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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向上的通路(1 / 2)

返回的路,在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下,比来时显得短了一些,却又因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抉择,而变得异常漫长。夏时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狂奔,强光手电的光束在寂静幽暗的巷道里疯狂晃动,像一只受惊的、试图逃离捕食者的萤火虫。膝盖的旧伤,全身上下新增的擦伤撞伤,肺部火烧火燎的灼痛,都被他强行压下,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回去,带上他,离开那里!

那股从破碎安瓿瓶里散发出的、甜腻辛辣的化学气味,仿佛化作了有形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呼吸道上,带来隐约的恶心和眩晕。他不确定那东西挥发出的气体是否有毒,但本能的恐惧和对许清珩伤势的担忧,让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终于,那个作为临时避难所的小硐室出现在光束尽头。夏时晞冲进去,手电光首先落在角落的许清珩身上。

许清珩依旧昏迷着,躺在那件铺开的旧工装上,脸色在光束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眉心因为持续的痛楚而紧紧拧着。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加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夏时晞的心猛地一沉,他扑过去,颤抖着手指去探许清珩的颈侧。

脉搏……还在跳。很弱,很慢,但确实还在。皮肤依旧滚烫。

“许清珩,醒醒,我们必须走了,这里不安全!”夏时晞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呼唤,同时动手去扶他。

许清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被声音惊扰,但并没有醒来,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痛苦的咕噜声。他受伤的左肩因为之前的“清创”和挪动,纱布边缘又渗出了一点暗红的痕迹。

夏时晞不再试图唤醒他。时间紧迫。他迅速将最后半瓶水塞进背包,将散落的东西胡乱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抓住许清珩的手臂,试图将他再次架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许清珩的身体因为高烧和失血,变得更加沉重,像一袋浸透了水的沙,所有的力量都向下沉坠。夏时晞用尽全身力气,额角青筋暴起,才勉强将他从地上拖起,让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脖颈。他自己的双腿也在打颤,膝盖处传来针扎般的锐痛。

“坚持住……就快到了……上面有路……”夏时晞咬着牙,像是在对许清珩说,更像是在对自己打气。他拄着那根已经有些弯曲的临时拐杖,拖着许清珩,一步一挪地,再次走出硐室,朝着竖井和那个高处洞口的方向走去。

巷道仿佛变得无限漫长。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鞋底摩擦碎石、铁轨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地底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夏时晞紧绷的神经。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跟随着他们。

终于,再次拐过那个弯道,竖井转运场和那个高处的洞口出现在前方。手电光束扫过散落着有毒“货物”残骸的区域,夏时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许清珩从旁边绕了过去。

来到岩壁下方,夏时晞仰起头,手电光束笔直地射向那个被锈蚀铁栅栏封住的、高悬在头顶的方形洞口。距离地面大约四五米,在黑暗中看起来遥不可及。洞口不大,边长半米左右,仅容一人勉强爬行通过。铁栅栏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嵌在岩石里的部分似乎还算牢固。

怎么上去?

夏时晞的心沉了沉。他自己或许还能想办法爬上去,但带着一个完全失去意识、重伤濒死的许清珩,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矿车零件,朽烂的木料,断裂的链条……没有梯子,没有绳索,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工具。只有那个歪倒在竖井边、锈蚀的手摇辘轳,上面的钢丝绳倒是又粗又长,但早已锈断,只剩下短短一截挂在辘轳上,够不到洞口,而且承重能力堪忧。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绝望的阴影再次悄然弥漫。夏时晞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怀中是滚烫而沉重的许清珩。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的累积,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看着头顶那个象征着“出路”的洞口,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难道他们历尽艰险,逃过了追兵,找到了线索,最终却要困死在这距离希望几步之遥的地底?

不。不能放弃。

夏时晞猛地摇了摇头,驱散那些软弱的念头。他重新将许清珩小心地放靠在岩壁边,自己站起身,再次用手电仔细照射洞口周围和下方的岩壁。

岩壁是粗糙的花岗岩,有很多天然的凹凸和裂缝。虽然湿滑,布满了苔藓,但并非完全无法攀爬。洞口正下方,距离地面约三米多高的地方,有一处比较明显的、向外突出的岩石棱角,像一个小小的天然平台。再往上,到洞口之间,岩壁的倾斜度似乎也稍缓一些,有一些可供手脚借力的缝隙。

或许……可以尝试攀爬?他自己先爬上去,然后用什么东西把许清珩拉上去?

可是,用什么拉?背包里只有一件旧工装,几根纱布,水壶……都不够结实。那条锈蚀的钢丝绳太短……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身上。外套给了许清珩,他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的棉质长袖t恤,和一条牛仔裤。牛仔裤……腰带!

夏时晞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立刻解下自己的皮带。这是一条质量不错的牛皮腰带,很结实。但长度不够。他又看向许清珩。许清珩的腰间……也有一条类似的皮带。

他不再犹豫,迅速解开许清珩的皮带。两条皮带扣在一起,长度勉强够了,但承重呢?许清珩虽然清瘦,但也有一百多斤,加上地心引力,两条皮带……

他又看向那截挂在辘轳上的、锈断的钢丝绳。虽然锈了,但很粗,应该比皮带结实。如果能把它弄下来……

夏时晞走到竖井边,强忍着对深井的恐惧和对有毒气味的恶心,试着去拉扯那截垂下的钢丝绳。钢丝绳大约拇指粗细,锈得很厉害,表面布满了红色的铁锈和黑色的污渍,摸上去粗糙扎手。他用尽全力拽了拽,固定在辘轳上的那一头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但似乎还算牢固,没有立刻断裂。

他一咬牙,用尽力气,将那一米多长的锈蚀钢丝绳从辘轳上硬生生地扭、拽了下来。钢丝绳很沉,很硬,不好弯曲。他将两条皮带的一端,牢牢地绑在钢丝绳的一端,打了好几个死结。另一端,则准备绑在自己腰上,或者……找一个牢固的固定点。

他走回岩壁下,再次观察。洞口附近的岩壁,没有特别突出的、可以固定绳索的地方。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

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他自己先徒手攀爬,借助岩壁的凹凸,爬到那个三米多高的天然小平台。将钢丝绳和皮带的连接端固定在平台某处,或者自己站稳后,用腰力固定。然后,将皮带的另一端放下去,绑在许清珩身上,再将他一点一点拉上来。最后,两人再一起想办法爬进那个洞口。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他自己能否成功攀爬?小平台是否稳固?皮带和锈蚀的钢丝绳能否承受许清珩的重量?拉拽过程中是否会加重许清珩的伤势?洞口后面又是什么?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夏时晞不再多想。他将钢丝绳和皮带的连接端在自己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简陋但尽量结实的结。然后,他走到岩壁下,仰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暗的洞口,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咬在嘴里,开始攀爬。

岩壁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手指必须死死扣进岩石的缝隙和凸起,指尖很快就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传来火辣辣的疼。脚上的运动鞋早已破旧不堪,鞋底打滑,他只能赤着脚,用脚趾去寻找每一个微小的着力点。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都在攀爬的拉伸和摩擦中叫嚣着疼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脚和岩壁接触的那一点点区域。

一步,两步……他攀爬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汗水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流进嘴里,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上方,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平台。

终于,左手抓住了小平台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用力一撑,右脚蹬住岩壁一处凹陷,身体向上一窜,整个人终于爬上了那个仅能容他半蹲的、狭窄的天然平台。

他瘫坐在平台上,背靠着湿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嘴里咬着的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乱晃。成功了第一步。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他解下腰间的钢丝绳和皮带,将钢丝绳的一端,死死地缠绕在小平台上一块最粗壮、看起来最牢固的岩石凸起上,打了数个死结,又用脚踩住,用力拉拽了几下,确认暂时不会松脱。然后,他将皮带的另一端,垂了下去。

皮带长度有限,垂下去后,末端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左右。不过,许清珩坐在地上,应该能够到。

“许清珩!醒醒!抓住皮带!”夏时晞趴在平台边缘,朝下方嘶声喊道,手电光束照向下面靠墙昏迷的许清珩。

许清珩毫无反应。

夏时晞的心一沉。他咬了咬牙,将皮带的末端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平台上探出身体,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皮带的另一端往下放,试图用末端去碰触、去套住许清珩的身体。

这很难。平台狭窄,他必须用一只手和身体重心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控制皮带。皮带很软,不易操控。试了好几次,皮带的末端才终于搭在了许清珩的肩膀上。

夏时晞屏住呼吸,手腕轻轻抖动,试图将皮带从许清珩的肩膀滑到腋下,形成一个简易的“绳套”。但许清珩昏迷中身体瘫软,这个动作异常困难。他只能一点一点地调整,用皮带末端去勾、去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夏时晞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酸麻颤抖,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滴落,混合着灰尘,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不敢停,不敢擦。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皮带的末端成功地绕过了许清珩的腋下,在胸前形成了一个松垮的环。夏时晞立刻用空着的手抓住皮带的这一端,和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一端合拢,双手死死抓住。

现在,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将许清珩拉上来。

夏时晞深吸一口气,用脚蹬住平台后方的岩壁,身体后仰,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灌注在双臂和腰腹,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拉拽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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