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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离别与新生(上)(1 / 1)

“走”这个字,说出来不过一瞬,落地却仿佛有千斤重,砸在夏时晞的心上,留下一个空洞的、回响着钝痛的深坑。走出病房,穿过那条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尘埃气息的走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中,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失重坠落,坠入身后那片被门隔绝的、充满许清珩冰冷决绝目光和无尽未知的黑暗。

黑衣男人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沉稳,背影如同铁塔,带着不容置疑的、押送般的意味。他们没有去夏时晞之前待过的那个处置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另一头一扇不起眼的、漆成和墙壁几乎同色的暗门。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没有灯光的通道,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地下车库的、混杂着机油和混凝土的气味。

夏时晞麻木地跟着,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许清珩最后那句“累赘、弱点、工具”和那个冰冷的、不再回头的侧影,在眼前反复回放,像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默片,每一帧都带着冰锥般的刺痛。他甚至没有去观察这条通道通向哪里,没有去想“夜枭”会如何“安排”他离开,只是被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名为“被抛弃”的绝望和无力感攫住,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部老旧的、需要手动拉开的栅栏式货运电梯。黑衣男人拉开锈蚀的栅栏门,示意夏时晞进去。电梯内部空间狭小,四壁是冰冷的金属,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个类似对讲机的小型设备嵌在墙壁上。黑衣男人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电梯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向上升去。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夏时晞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能看到许清珩苍白脆弱、却倔强挺直的侧脸,看到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最后看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抑的复杂情绪。

真的是累赘吗?真的是……只想推开他吗?

电梯停了。栅栏门被拉开,刺目的、久违的自然光线,混杂着山林间清冷湿润的空气,猛地涌入,刺痛了夏时晞习惯昏暗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用手遮挡。

他们出来了。在一片被高大树木环绕的、长满荒草的空地上。空地边缘停着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车窗贴着深色车膜的黑色越野车。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和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带着初冬的、没有多少暖意的明亮。

这里是山林深处,但显然已经不是他们被带进来的那个矿道出口附近。安全屋的入口,或者说出口,隐蔽得超乎想象。

黑衣男人带着夏时晞走向其中一辆越野车。车门拉开,里面除了司机,还坐着一个穿着便装、戴着墨镜、气质精干的中年女人。女人看到夏时晞,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

夏时晞沉默地坐上后座。黑衣男人没有跟上来,只是关上了车门,和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越野车引擎启动,平稳地驶离了那片空地,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显然是临时压出来的土路,朝着山下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风声。中年女人从副驾驶座转过身,递给夏时晞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市面上常见的深蓝色双肩背包。

“夏时晞同学,我是负责你后续安置的联络人,你可以叫我林姐。”女人的声音平和,没什么起伏,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文件袋里是你的新身份证明、户籍资料、学籍转移文件,以及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里面有足够你完成高中学业和未来几年基本生活的费用。背包里有换洗衣物、一部干净手机、一些现金,以及必要的个人用品。所有的东西都经过处理,不会留下任何指向过去的痕迹。”

夏时晞接过文件袋和背包,入手沉甸甸的,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抱在怀里,目光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苍黄与墨绿交织的山林。

“你的目的地是邻省的一个地级市,清河市。那里经济发展中等,治安良好,外来人口不多不少,适合融入。我们已经在那里为你安排好了住处——一套租住的一室一厅公寓,靠近一所不错的公立高中。你的新身份是父母因车祸双亡、转学投奔远方亲戚的插班生。所有手续都已办妥,你到地方后,直接去学校教务处报到即可。”林姐语速平缓,将一项项安排清晰地告知,仿佛在布置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你的父母那边,”“林姐”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夏时晞木然的脸色,继续说道,“我们会有专人以‘官方’身份接触,告知他们你在一次见义勇为事件中受伤,被秘密保护性转移,并因表现优异,获得某基金资助,将前往外地重点中学完成学业,未来可能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为了避免干扰和潜在危险,短期内不能与家人直接联系,但可以通过我们安排的加密渠道,定期报平安。他们会得到一笔可观的‘抚慰金’和持续的心理疏导支持,确保生活无忧,情绪稳定。”

见义勇为?秘密保护?基金资助?夏时晞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只觉得喉咙发苦,眼眶酸涩。多么完美的剧本。把他塑造成一个“英雄”,一个“幸运儿”,把他所有的恐惧、伤痛、以及与许清珩之间那段鲜血淋漓、生死与共的经历,全部抹去,替换成一个光鲜亮丽、却虚假不堪的童话。而他的父母,会在担忧、骄傲、或许还有一丝被蒙蔽的困惑中,接受这个“安排”,开始“新”的生活。

那他呢?他算什么?一个被擦掉过去、贴上崭新标签、运往陌生城市的……物品?

“那……许清珩呢?”夏时晞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抬起眼,看向副驾驶座的“林姐”,“你们……会把他怎么样?”

“林姐”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墨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寒鸦’先生与我们有协议。在他履行完协议内容之前,我们会保障他的基本安全和医疗需求。至于之后如何,取决于协议的履行情况和……更高层面的决策。这不在我的告知权限内,也与你无关。你的任务,是彻底忘记他,忘记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在清河市开始你的新生活。”

忘记?夏时晞的心猛地一缩。怎么可能忘记?那场大雨,那个浑身是血倒在他门前的少年,那盒温热的牛奶,摩天轮上指尖拂过眼睫的触感,实验室刺鼻的毒烟,地底迷宫冰冷的黑暗和绝望的攀爬,病床边微弱却执拗的心跳,还有最后,那双冰冷决绝、却又仿佛盛满无尽疲惫和复杂的眼睛……

这一切,早已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灵魂和血肉里,如何能忘?又怎么敢忘?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重新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袋和背包,仿佛那是他与过去、与许清珩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有形的联系。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很久,终于驶上了相对平坦的柏油县道,车速加快。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山林,逐渐变成了零散的村落、农田,然后是城镇的边缘。陌生的街景,陌生的车牌,陌生的人流……一切都在提醒夏时晞,他正在被带离那个充满许清珩气息、危险与秘密的世界,带向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看似安全平静的“未来”。

中途,他们在高速公路服务区短暂停留。“林姐”下车,似乎是去处理什么事情。司机也下车抽烟。车里只剩下夏时晞一个人。

他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行色匆匆的旅客,看着阳光下飞扬的尘埃,看着远处广告牌上陌生的明星笑脸,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不真实感,将他紧紧包裹。几天前,他还在地底迷宫背着濒死的许清珩亡命奔逃,几天后,他却坐在这里,即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去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个冰冷的金属项圈,在离开安全屋、上车之前,已经被“林姐”用一个特殊工具取下了。脖子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已经快要消失的红痕,但那种被束缚、被监视的感觉,却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提醒着他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林姐”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份简单的便当和矿泉水。她递给夏时晞一份,自己留了一份。“吃点东西。还有很长一段路。”

夏时晞接过便当,塑料盒是温的,但他没有胃口。他强迫自己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米饭温热,却味同嚼蜡。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接下来的旅程,在沉默和窗外飞逝的景色中度过。夏时晞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许清珩此刻在做什么,是忍受着伤口的疼痛,还是被迫回忆着那些痛苦的过去?想“夜枭”到底会如何“使用”他,那个“方舟”计划究竟是什么,会带来多大的灾难?想自己的父母接到那个虚假的通知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想自己到了清河市,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没有答案。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心头那一片空茫的、钝痛的虚无。

天色渐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越野车终于驶下了高速公路,进入了清河市的城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与灰山镇的死寂、与山林地底的黑暗,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管理似乎还算规范的老式小区门口。小区里多是六七层高的楼房,外墙有些斑驳,但路灯明亮,绿化整齐。

“林姐”递给夏时晞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门牌号的纸条。“3栋2单元501。房间已经打扫过,基本生活用品齐全。这是钥匙。明天上午九点,去清河市第一中学教务处,找李主任报到。这是你的新学生证和转学证明。”她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夏时晞。

夏时晞默默接过,将钥匙、纸条和文件一起塞进那个深蓝色背包。

“记住,‘林姐’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告诫,“从现在起,你是林晞。父母双亡,转学投亲。你来自另一个城市,之前的一切,与你无关。不要试图联系过去认识的人,不要打听任何关于‘灰山镇’、‘周明海’、‘夜枭’、以及……‘寒鸦’的消息。过好你的新生活,就是对所有人,包括对你自己的……最好保护。”

她顿了顿,看着夏时晞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银行卡密码是你新身份证号的最后六位。手机里我的号码,除非遇到真正危及生命的、无法解决的麻烦,否则不要拨打。祝你好运,林晞同学。”

说完,她示意司机打开车门锁。

夏时晞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装着“新生”的背包,推开车门,踏上了清河市夜晚冰冷坚硬的人行道。越野车没有停留,缓缓驶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霓虹深处。

夏时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看着眼前陌生的小区大门,和门内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属于别人的窗户。夜风吹过,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寒意,穿透他身上单薄的、从安全屋穿出来的旧衣服,带来一阵战栗。

他就这样被放下了。像一件被处理完毕的、不再需要的物品,被随意地丢弃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街头。

身后,是回不去的、充满血腥和秘密的过去,和那个被他亲手留在黑暗病房中的少年。

面前,是这条被强行安排好的、看似平坦光明的、却虚假得令人心寒的“新生”之路。

而他,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点上,站在真实与虚假的裂缝中,孑然一身,满心疮痍,不知该向何处去,也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他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钥匙,迈开脚步,朝着小区里那栋陌生的3号楼,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了进去。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仿佛要被这无边的夜色彻底吞没。

离别的笙箫已然吹响,而所谓的新生,才刚刚拉开它沉重而冰冷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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