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误解（1 / 2）

贾雯雯看见父母的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而是愣了一下。

她站在接机口，臂弯里夹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教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窝下两道青灰色的影子。贾国良的心揪了一下，这孩子比视频里看着还要瘦。

“爸，妈。”贾雯雯走上前，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远处还未散尽的人群上，“那边怎么了？我看围了好多人。”

马美玲嘴快，拉着女儿的手就说道：“哎呀，刚才你爸救了个孩子。那小孩儿抽过去了，脸都紫了，你爸上去扎了几针，你是没看见，差点让保安给按住。”

贾雯雯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扭头看向贾国良，眼神里不是骄傲，不是好奇，而是紧张。

“爸，你在这里没有行医执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贾国良张了张嘴，没等开口，马美玲先急了：“你爸那是救人！那孩子再不救就......”

“妈，你不懂。”贾雯雯打断她，声音开始发颤，“去年隔壁学院有个师兄，就是在学校里给人做人工呼吸，那人没救过来，家属告了他，最后保释金交了五万美金，学籍也没了。”

她转向贾国良，神色焦急：“爸，咱们不是在国内，万一刚才那孩子的家长较真，你让我怎么办？”

贾国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孩子的嘴唇已经发黑了。热性惊厥持续超过五分钟，脑细胞就会开始缺氧坏死，你知道这个，对不对？”

贾雯雯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

这是她在课堂上学过的，标准答案刻在脑子里：惊厥持续状态超过五分钟，神经元开始受损。超过三十分钟，将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针灸刺人中、十宣放血，是中医急救热闭证的传统方法。”贾国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病例，“我在老家救过十一个这样的孩子，最快的，针下去不到一分钟，抽搐就停了。”

“可那是......”

“你想说那是巧合？是安慰剂效应？”贾国良笑了笑，“我不跟你争这个，我只想告诉你，刚才那个孩子的母亲跪下来跟我道谢的时候，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我看得懂她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的孩子从鬼门关被拽回来了。这就够了。”

贾雯雯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美玲站在旁边，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急得直搓手：“行了行了，好不容易见上面，怎么又杠上了，雯雯，你住的地方离这远不远？你爸腿都站麻了。”

贾雯雯像是被这句话叫醒了，伸手接过马美玲手里的袋子：“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走吧。”

车是一辆二手的丰田，后座上堆着几本散开的文献，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渍。

贾国良坐进去的时候，头差点碰到车顶，他把座位往后调了调，膝盖顶到了手套箱，马美玲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装有针灸盒的背包，一路上都在念叨国内的亲戚和邻居，

贾雯雯偶尔应一两声，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路。

洛杉矶的街道宽得不像话，车开很久才能看见一栋房子，不像老家，出门就是街坊邻居，走几步就能碰见熟人。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

贾雯雯住在一楼，推开门就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的厨房里堆着几个没来得及丢的外卖盒。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摊着一本《临床药理学》和一本《循证医学导论》，旁边是半杯凉透的黑咖啡，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叠得四四方方，显然是临时整理过的。

贾国良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本书，没说什么。

“你们先坐，我去烧点水。”贾雯雯走进厨房，打开柜子翻找茶壶。

马美玲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雯雯，妈给你带了酱牛肉、腊肠、火锅底料，还有你爱吃的芝麻酱。”

“妈。”贾雯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些唐人街都有，你背这么远不沉吗？”

“那唐人街的东西能和咱家的一样吗？”马美玲不服气，“你那火锅底料，我在超市看了，全是添加剂。”

贾国良没有跟着进厨房。

他站在茶几前，目光落在摊开的《临床药理学》上。书页间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论文摘要，标题很长，他只认出了几个词。

但摘要下面的手写笔记，他看懂了。

是贾雯雯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疗效机制不明确、缺乏双盲对照实验数据、样本量不足、可重复性存疑。

每一句后面都打了一个小小的x。

像是在批改作业。

贾国良把书合上，放进茶几下面。

贾雯雯端着茶杯走出来，看见茶几上的书不见了，愣了一下，没问。

“爸，妈，我跟同学约了晚上讨论实验数据，可能得出去一趟。”她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皱起来，“也不知道谁把培养皿的顺序搞错了，整个实验组的数据全废了。”

“那你吃口饭再走？”马美玲急急地说，“妈这就给你弄，泡面也行。”

“不吃了，来不及。”贾雯雯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爸，这几天你尽量别单独出门，英语你也不会说，走丢了麻烦，等我忙完这阵，带你们去好莱坞转转。”

门关上了。

马美玲叹了口气，看着手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芝麻酱瓶子，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忙成这样。”

贾国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三天，贾雯雯几乎每天都在实验室待到天黑。

马美玲负责做饭，把公寓里那台久未开火的灶台重新用了起来。贾国良则负责吃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女儿摊在茶几上的资料，他看不懂，但就是想翻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