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 / 2)
萧诚御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情绪,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自夏收后,环绕云朔的那层无形屏障虽看似有所削减,却依然坚韧。
外人眼中,通往云朔的路分明就在那里,可无论车马行人一旦接近边界,便如陷入鬼打墙般原地打转,始终无法真正踏入县境。
他记得自己那心思简单的弟弟此前曾几度派遣心腹军士试图进入,如今那些精兵强将也都被牢牢阻隔在外,只能遥遥望着云朔的方向干瞪眼。
至于钱粮支持……国库收支自有严苛章程,每一笔皆有案可稽。他固然有心,却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调拨。
倒是李景安那神秘莫测的手腕,似乎成了眼下最切实的支撑。
李景安似乎也知道这点,歪着头,笑嘻嘻的拿着眼睛去觑他。
他啊,嘴上虽抱怨着萧诚御,可心里却是门儿清的。
这云朔离那京城少说也有个三五千里的距离,哪里就是那里的人力财力能来的了的?
纵使萧诚御递了消息,等人来了,也是三月之后了。那蝗虫也到了这一轮死绝之时,也用不上了。
至于那财力……李景安眼神闪了闪,需要他自是需要的。但比起这实打实落入县里的银钱,那充值入系统的铜钱点才是他迫切所需。
然这一点,纵使是萧诚御贵为皇帝也为无能力的。况且,他先头在那里贷的铜钱点还有剩余,自是不真的指望朝廷立刻拨下金山银山。
萧诚御虽说别过脸去,可眼角余光始终一点不错的落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眼见李景安那先是气鼓鼓,旋即又强作大度的模样,心下一哂,面上却不显。正要开口,却被李景安抢先“大度”地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李景安努力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装出一副不与计较的模样,“知道你如今也是‘鞭长莫及’,处境不易。我方才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顺口一问罢了!”
他昂着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豪迈些:“你且看着!看我怎么把这‘养鸭治蝗’的硬骨头,给你利利索索地啃下来!定不教你……咳,不教陛下失望!”
那声音落在萧诚御耳中,非但不显气势,反倒平添了几分虚张声势来。
萧诚御听着终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一向瞧不出什么情绪的面上柔和了一瞬,才低低“嗯”了一声,道:“好,我拭目以待。”
——
京城,紫宸殿。
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过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
“鸭……鸭子治蝗?!”工部尚书罗晋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他主管天下工程农事,熟读历代治蝗典籍,从未听过如此荒诞却又……被那李景安说得有板有眼的法子。
尤其那“日食数百上千”的数字,更是让他心头震动,一时间竟不知该斥其荒谬,还是骇其可能。
户部尚书赵文博眉头却是想到了另一层:“若此法有效,无需征发大量民夫,无需耗费巨资挖沟焚野……岂非省却无数钱粮靡费,且不误农时?”
作为掌管国库钱粮的度支官,他倒是对这极有可能“省钱省力”的法子产生兴趣,哪怕听起来再离奇。
相比于以往应对蝗患的巨额开销与民力虚耗,养鸭需多少本钱?鸭雏价格几何?日常饲喂所耗,与其产蛋、食肉的收益可能相抵多少?
即便防治效果不及预期,这些鸭子本身亦是资产,可食可售,总好过民夫空耗力气、焚烧野草却可能引燃山林、或是挖沟毁田带来的二次损失。
况且那李景安自现于云朔以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初看哪个不离奇?沤肥腥臭熏天,暖道铺设荒山,水田浸泡良地……可最终如何?夏收增产是实打实的,坡田泛绿是亲眼所见的。
此人看似跳脱,实则脚下有根,手里有活。
他既敢在天幕之前、陛下面前如此笃定陈说,纵然数据或有夸张,其中必有几分可行之理,绝非全然妄语。
御史台中,已有耿直的言官按捺不住,出列朝着御阶上代为听政的瑢亲王萧诚瑢躬身:“殿下!天幕所示,虽或有其理,然以禽治虫,闻所未闻,恐非正途!且那李景安言辞之间,竟有挟技自矜、隐隐与陛下分庭抗礼之态!臣斗胆,请殿下明察,云朔之事,是否过于……特立独行,有违朝廷体统?”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治蝗乃国家大事,当依朝廷成法,集思广益,岂能由一县令以怪力乱神之念主导?若各地效仿,岂非乱套?”
但也有年轻官员眼中放光,低声与同僚议论:“若真能成……那可是活物治灾,顺应天理,比那劳民伤财的笨法强多了!李县令敢想敢试,实乃干才!”
萧诚瑢却未立刻出声。他依旧直视着那骤然黑沉的天幕,面容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唯有搁在扶手上的手背,隐隐可见紧绷的筋络。
方才那一幕幕,皇兄亲手为李景安掖紧被角的细致,两人低声交谈间那种难以插足的默契,尤其是李景安那带着嗔怪软意的“你不帮我?”与皇兄看似推拒实则纵容的回应……皆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心上。
一股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滚沸翻腾,偏又寻不到宣泄的出口,如同沸汤满釜,抽不得薪,只能强自压抑,扬汤止沸。
阶下,群臣的议论已从最初的惊诧转为激烈的争执。
有人斥李景安异想天开,有人忧心蝗患将至,有人则隐隐为那“以鸭治蝗”的奇思所动,低声探讨其可能。
殿内嗡嗡作响,渐有沸反盈天之势。
可偏偏这些嘈杂的声音传入萧诚瑢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听不大分明。
他只看得分明,那天幕之中,皇兄虽未明言鼎力支持,但字里行间、神态举止,无不是全然的纵容与默许。
甚至那最后一句未竟的“设法支应”,其潜藏的维护之意,他岂会不懂?
他本可如一些朝臣所愿,对此“荒诞”之论置之不理,或下旨申饬,以正视听。
但……万一皇兄归来后,得知自己非但未顺势而为,反而扼杀了这或许能救万千百姓于蝗灾的微末可能时,那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眼神……
萧诚瑢只觉得心头好似被一只手狠攥了一把,疼的钻心。
况且,抛开那些纷乱心绪,李景安此人,确有其不凡之处。
从沤肥、暖道到水田,桩桩件件,看似离奇,最终却都落在了实处,惠泽了一县之民。
皇兄信他,并非无的放矢。而自己……纵然心头百般滋味难言,也无法否认,那李景安说起“啃下硬骨头”时眼中虽虚弱却灼亮的光,竟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李景安做得到,或者说李景安会让自己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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