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明珠录(其二)(1 / 2)
启曜四十五年,是岁冬,雪甚,连日不止。
从我记事起,绥宁山还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
我躺在雪地里,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了。
我仰头看着柳絮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地掉下来,却好像怎么也落不到我的身上——
我听见了谢无衣的哭声。
呜咽的,像挠在了我的心上。我想起了我养过的那只小狐狸,那只特别漂亮的小狐狸。
所以我觉得我要回答她的呼唤,所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听见了我的声音,无衣果然找到了我,拯救了奄奄一息的我。
无衣的身体很弱,我没有钱给她买又轻薄又保暖的衣裳,她只能多穿很多件,裹得像一个小球。我想,无衣以前是不必吃这样的苦的,所以在冬天,她的手上生出了冻疮。我发现的时候,她的手浸在冷水里,仔仔细细地在浣衣。我看见她原本漂亮的手变得红肿,甚至有几处已经裂开了明显的口子,碰一碰都像是要渗出血来。
我的心里又好酸又好疼,我把她的手从冷水里拉出来,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她一开始只是乖乖地任我摆布,但她明白我的意图之后,就很快把手抽回去,藏在身后不让我看见。
“还有两件就洗完了。”无衣的脸上有一点难堪。
我没有说话,只是很难过地给她涂药。
“痒。”见我好像生气了,无衣就想说些什么向我讨饶。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很可怜地看着我。
冻疮当然会又疼又痒,但我的药还能有用,她会很快好起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不喜欢冬天,不喜欢在凛冬之下更显窘迫的我自己。
其实在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给无衣讲的那个故事,还有后半段。我捡的那只小狐狸,她其实回来过。
长风阿娘生了很重的病,每当长风阿娘缠|绵病榻的时候,闻黎阿娘就会很不喜欢我。有一次,我觉得闻黎阿娘是真的不想要我了,我被关起来,好饿、好冷。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很久没见过的小狐狸却突然就出现了。她给我叼来了一只兔子和一些花枝,有了柴火和吃食,我终于又熬下去了。
所以我说,她是一只漂亮小狐狸仙呢。
启曜四十八年,那场差点将我冻毙的雪,在时隔几个春秋之后,终于落到了我的身上。
京城的雪是夹杂着雨水的烂雪,不像南疆的雪那么大,也无法在地上堆积起厚厚的一层。雪花明明好像还来不及落到人的身上就已经化了,只是将外裳微微打湿,但这一场雪,我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天寒地冻——雪花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肩上,好重,也有点疼。
收到梅清望的那封书信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无衣瞒着我一直在做的事情,知道了我妻子真正的身份。我想梅大人的初衷应该是报复无衣,但是他想错了,我从来不会恨我的妻子。
谢怀泽,你的名字真好听,曾经一定有很多人爱你。
谢怀泽,原来你原本可以过着那样顺遂的人生。
我终于明白了她望向我的,那一个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她该怎么办才好呢,她还那样小。可是她同床共枕的妻子却是灭她满门的仇人之女。无衣,无衣,你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过得那样苦了,还要考虑到我,还要因为我而畏手畏脚、一再退让。无衣,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这样对那个让人心疼的你自己。
所以在我绞尽脑汁地好不容易想出了能赶她走的坏话,我就在盛鼎楼恶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谢无衣,我希望在余生,你可以不用顾及任何人,你可以坦坦荡荡地来恨我、恨所有伤害你的人。
我对皇帝累积的怀疑越来越深,我也开始调查有关无衣的过去。我需要知道更多真相,我需要的是更多的权力。权力,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属于我的。
可是命运好像偏好捉弄我们,不断把想要逃出去的我们系在一起,似乎是想看我们头破血流地狰狞相斗,但命运也没估算到我们对彼此的心软;没有估算到,我们两个都会因为贪恋片刻温暖而下意识忘却所有伤痛。
所以即使我们多次说好了选择诀别,即使我们说了难以挽回的话,我们却依旧忍不住对彼此心软,又再一次地选择同行。
那一夜,你喝得醉醺醺地来找我。
即使我们说好了不再相见,我却还是忍不住卑劣地想着,你现在也不清醒呢,就这一次,就这最后一次,
我把你放了进来。
你缠着我问:“阿裳,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漂亮了吗?”
当然不是,我的眼睛又不坏。
只是你这样撒娇,谢大首辅的脸面可要丢光了。
你缠着我说话,软话、浑话都说,像是怕以后没有机会一样地对我倾倒着你的心,我从没见过你醉成这样。
但我好喜欢你,所以连你的情|欲都觉得可怜可爱。
谢无衣,你说你要走了,你要去江南。你不会再见我了吗?
一想到余生都不能再相见,难免觉得未来的岁月全都变得冗长难捱。
谢无衣,我亏欠你太多了,那我把我自己送给你当作赔礼好不好。
谢怀泽,真好啊,现在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我将自己整个人埋在你身上清冷的梅花香里,我也缠着你,怎么也索取不够。今夜为何那样短暂,我不想见到日光。天一亮,你就要走了。
就像你当年毫不犹豫地离开南疆那样。
无衣离开京城后,掌权比我想的要顺利得多。
谢无衣在枕边叮叮当当给我留了一堆东西。
首辅府上的小禾看见了我腰间一堆玉佩,奇异地感叹道:“诶?谢大人怎么不直接把性命送给你?”
我居然,产生一种空洞的哀恸。我攥紧无衣留给我的东西,这才知道如今无衣所有的暗卫都在我身边,她一个也没给自己留。她孑然一身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我清醒地意识到,谢无衣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她似乎是要以一个决绝的结局来成全我。
有了无衣的留下的人和势力的协助,还有裴夫子的教导,我在京中一时名声赫赫,我用了最快的速度掌控一切可以控制的权力。
我知道我需要的是更多的权力,我知道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清所有的真相。我想要知道关于谢怀泽所有的过去,我感受到了陛下的阻挠,所以我一定会对这个对我来说立场不明的帝王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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