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风转玛尼》3(1 / 2)
吉普车冲进荒野不久,雨夹雪果然簌簌落下。
敲打着车窗,天地间很快只剩下引擎的嘶吼和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扎西把车开得飞快,七拐八绕,最终冲下一个缓坡,停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前。
这里背风,地面干燥,甚至能看到前人留下的灰烬痕迹。
“就这儿。”扎西简短地说,率先跳下车,从后备箱扯出帆布,利落地在岩壁间搭起一个简易的遮棚。
陈远跟着下车,冰冷的雨雪让他打了个寒颤。
夜来得很快,也格外深沉。风雨被岩石挡住。
“……白天,我不是有意的。”
扎西突兀地开口。
他没看陈远,只是盯着火焰,拨弄着炭火。
“我在拉萨读过书,成绩不差。我阿爸,以前也是这一带最好的向导。十年前,他接了个活,一个从北京来的女摄影师,要拍纪录片,记录‘最真实的西藏’。”
陈远抬起眼。
“她……跟你很像。”
扎西终于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陈远脸上,“皮肤白,手指细,说话轻声细语,用的词儿我们都听不懂。她觉得我们脏,嫌帐篷有味道,嫌糌粑粗糙,但她又会用那种……好像很慈悲、很理解的眼神看着你,拍下你干活、吃饭、甚至吵架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阿爸被她迷住了。他觉得她代表了外面那个文明的、高级的世界。他抛下我阿妈和我,跟她走了。走之前,他对我说,‘扎西,阿爸要去看看真正的世界了。’”
手里的枯枝被他“啪”地一声折断,扔进火里,溅起一串火星。
“后来呢?”陈远问。
“后来?”扎西嗤笑,“不到三年,他就回来了。人瘦得脱了形,沉默寡言。那个女人把他带到大城市,新鲜劲儿过了,发现他除了带路什么也不会,连电梯都不会按。她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回家’。阿爸回来不久,就死了。”
陈远说:“所以,你不是讨厌我?”
“你刚来的时候,那样子……我以为你们都一样,是来‘拿走’点什么,然后又嫌弃,又抛弃。”
陈远沉默了。
篝火在他眼底静静燃烧。
他想起自己最初对这片土地的不自觉的优越感。
二人又无言半晌。
“你白天说的,”陈远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玛尼堆……”
扎西往火里扔了根枯枝。
“那是你们汉话的词儿。我们叫它‘多崩’。”
他看了陈远一眼,好像在判断他是否真的想听,“路过的人添一块石头,念一句经文,算是修行,也算给后面的人留个标记,积个福报。没那么玄乎,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
“这是佛教的习俗么?”陈远问。
“对。”扎西顿了顿,“不过,我阿妈那边,老辈人还信点别的。”
“别的?”
“苯。”扎西吐出这个字,声音低了些,“比佛教更古老。信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神,万物都有‘拉’(灵魂)。”
“拉……”陈远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我阿妈那边信得多。”扎西接过话头,眼神飘向洞外的黑暗,
“‘拉’,你可以理解为灵魂的意思。‘拉’要是安稳,人就健康顺遂;‘拉’要是受了惊,走丢了,或者被污染了,人就要生病、倒霉,甚至活不长久。
“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总得知道怎么活。佛教教人怎么面对死,苯教……或许更教人怎么好好生。她说佛教教人怎么面对来世,规矩多,经文多。苯教更老,更直接,是关于怎么和天地万物打交道,怎么守住自己的‘拉’。‘拉’要扎根,要有熟悉的山神水神保佑,吃熟悉的食物,说熟悉的语言。离开了滋养它的水土,‘拉’就会衰弱,就会……像我爸那样。”
后半夜,风雨渐歇。
陈远在篝火恍惚的光影中半睡半醒,忽然听到一阵极低缓、几乎融入风声的吟唱。
是扎西,在唱歌。
他靠坐在岩壁边,眼睛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嘴里哼着的调子古朴奇异而低沉,听得陈远寒毛都竖起来了。
陈远听不懂词,但那旋律像冰凉的水银,慢慢渗进他心里。
“那是什么?”扎西唱完之后,他问。
扎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
“苯教的调子,叫‘鲁’。阿妈小时候唱的,说是唱给天地听,唱给自己的‘拉’听,让它别在荒野里走丢了。”他顿了顿,“我很久没唱了。”
陈远没再问。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土地承载的,远不止他肉眼所见的壮丽。
那些看不见的山神、水神、树神。
那些游荡的、需要被小心守护的“拉”,那些在佛教宏大叙事之下依然顽强流淌的苯教古老血脉,连同扎西父子两代人与“外面世界”悲喜交加的纠葛……
共同构成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也构成了这片土地深沉而复杂的灵魂。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