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止。(1 / 3)
止是一个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诞生的。
当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存在时,便已身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不知多少轮春秋。
神生漫长。
看江水涨了又退,看山峦被雾吞没又吐出。
看城池兴起、覆灭、又在原址长出新的骨骼脉络。
他在这座立体城市中穿梭。
他触碰不到城市,城市也触碰不到他。
穿过晨间嘉陵江上厚重的奶白色雾气,雾气不湿他衣角;
穿过下半城陡峭的天梯、被岁月磨得光亮的石阶,石阶承不住他分毫重量;
他悬在过江索道车厢的顶端,看车厢晃晃悠悠地切开浑浊的江风。
穿他而过,留不下任何擦痕。
他不知道这样的游荡会有尽头,或许也没有尽头。
他非常喜欢看“人”。
那些渺小的、短暂的,却不可思议的生命体。
他喜欢蹲在老旧居民楼的雨棚上,看天井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如何用那双枯瘦颤抖的手,慢慢夹起一箸裹满红油和豌豆杂酱的小面。
蒸汽熏红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眯起眼,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椒香的热气。
止就跟着深吸一口气。
虽然什么也闻不到。
他也跟着张嘴。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烫”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油脂和香料在舌面上爆开是怎样的滋味。
更不明白那一声叹息里,饱含着怎样具体的满足。
他喜欢悬在放学时小学校门口那棵黄桷树的枝桠间,看孩子们像一群挣脱笼子的、毛色各异的小雀,叽叽喳喳地涌出来。
一群小人类聚集在一起,无厘头地大笑、尖叫。
止的目光扫过他们咧开的嘴、弯成月牙的眼、颤动的小小身躯。
他试图理解,快乐是什么感觉?
他咧嘴颠了几下,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喜欢在深夜,穿进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又穿出来。
看伏案的学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看加班的程序员对着发光的屏幕,用力按着鼻子;
看母亲轻轻拍着啼哭的婴儿,哼着歌谣,眼底有疲惫的青色,也有温柔的星子。
他看见“坚持”,看见“忍耐”,看见“爱”,也看见各种各样的情绪——
这些他无法拥有、也无法真正理解,却总是心向往之的东西。
他好奇,做一个人类,究竟是什么感觉。
直到他看见那个女人。
第一次,是江边巨大的桥墩旁。
她的丈夫,一名桥梁工程师,身体留在了未合拢的钢筋骨架深处。
她被人搀扶着,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木头,望着浑浊的江水,眼里空无一物。
止围着她转了半圈,好奇了一下,悲伤是什么感觉?
他并没有记住这个可怜的女人。
然后就是第二次看到她,是在一所中学锈蚀的铁门外。
秋雨绵绵,几个少年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冲她弯腰。
她脸上挂满了雨水,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手指蜷成爪,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撕裂这湿冷的雨幕。
旁边的人笑着半是阻拦半是架住了她。
哦。
止想,原来她的孩子也像丈夫一样,失去了生命力。
像枯萎的花花草草,高升又坠落的太阳月亮。
没什么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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