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曾言己身恨天下（1 / 1）

“阿弥陀佛。”接引道人双手合十，念诵佛号：“钱权才势，不过黄粱一梦。执念缠身，贪嗔不绝，纵是三界至尊也难逃因果业力。今日之果，皆为昔日之因，贫道见此，实在感触良多。”

这话将道祖来到嘴边的责难又堵了回去，想要因昊天一事责难紫宫金阙，却也无话可说。

正如接引道人所言，昊天不是败在他人算计，而是输在那颗被权位养得越来越偏颇狭窄的心。

金灵圣母算计于他不假，可从头到尾做下这些事的不都是昊天自己吗？

紫宫金阙又不曾按着他的头，让他将三界众生视作蝼蚁。更不曾教唆他轻辱圣人，随意践踏天规、威逼良臣。

他们不过是在昊天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处置失当，让他觉得轻慢圣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冷眼看着昊天一路行来的偏私狂妄、护短迁怒，最后再原封不动地将其摆到明面上而已。

如果连这般顺势收局都算构陷的话，那当年亲手将昊天扶上帝位，对他寄予厚望却又疏于管教的鸿钧，何尝不该担一份因果？

道祖鸿钧深吸一口气，再次合上双眼。

心底那丝被刻意压下的悔意，终是翻涌上来。

是他一念心软，将紫霄宫中那个恭谨本分的童子，推上三界至尊之位。

也是他以为无门无派便能秉公办事，信了昊天坚守本心的话。

他明知昊天渐渐被权欲熏染，却总是念着旧情，一次次纵容姑息对方。

到头来不是金灵圣母逼他犯错，而是昊天把自己的庇护当成肆无忌惮的底气，将圣人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

再睁眼时鸿钧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对天道至公的淡漠。他抬头对殿内众仙言道：“贫道教引无方，致使昊天偏私至此。今日给诸位赔礼道歉，还望诸位网开一面，让贫道带他回紫霄宫清净修行。”

这话认了这份藏在天道之中的因果，更保住昊天的性命。

满殿圣人皆是一静，太清老子出言道：“道祖亲自开口，我等自当听命行事。”

道祖亲自认错亘古难有，鸿钧担下此事，那么天地间再无人能为昊天辩驳半句，同样无人能借此诛杀于他。

道祖鸿钧吐出一口浊气，对金灵圣母道：“昊天的事情解决，也该说说杨家兄妹吧。贫道记得，这杨戬已不是头一回这般放肆。”<

他既已亲口担下识人不明，教引无方的因果。那金灵圣母身为布局之人，又是杨戬名义上的师祖，于情于理也该给诸圣一个交代。

“弟子惭愧。”金灵圣母颔首道：“杨家兄弟自幼流亡，弟子初时念杨戬根骨不俗，又是余元门下亲徒，便一心想以教化引其归正。”

“不曾想他于颠沛之中养出偏执心性，不仅数次大闹紫宫金阙，羞辱圣尊，如今更是袭杀天将、祸乱法度。今日之事，亦有弟子督教不严之过。弟子愿卸去截教圣母之位，与师尊一同隐退三十四重天。日后教内诸事皆由无当圣母执掌。”

“至于杨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杨戬：“弟子实在难以教导，要杀要剐，按天规明正典刑就是。”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下了师门管教之责，又将杨戬自身的罪孽悉数摆上台面。

杨戬听得此言心头一震。此前紫宫金阙数次放过他，任由他闹得天翻地覆而不深究，莫非是在等这一天？

他们一直在等他犯下滔天大错，再借此废掉昊天。

他猛地抬头，望向神色淡漠的金灵圣母声音发颤：“师祖，为什么……”

他是余元的弟子啊！金灵圣母膝下三子一徒，但真正承其道统的，只有他师尊余元。她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

“贫道给过你无数次机会。”

面对他的目光，金灵圣母依旧从容淡定：“因为你是余元之徒，修炼天赋又远高于你兄长杨蛟。自你入门贫道便对你寄予厚望，甚至将自身功德至宝《律书》交付于你，望你悟透其中大道，将来助你舅父执掌天规。可你一味偏听偏信，执迷不悟。”

杨戬初入紫宫金阙时，她是真心想栽培对方的，甚至早早替他铺就了司法天神之路。

可对方一次次肆意妄为，早已耗空了金灵圣母的耐心。

既然不愿做顶天立地的栋梁，那就做一枚用完就丢的棋子好了。她紫宫金阙不缺这一个欺师灭祖的逆徒。

“当年你大闹紫宫金阙，羞辱贫道，贫道只当你年幼无知，忍了下去只罚你去西海思过。其后你与敖寸心婚变，杨婵攀污玄都，贫道也只当你年少气盛，只罚了哮天犬与杨婵。”

“贫道一直盼你改过自新。可你历经人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在封神之乱贫道被擒，人道岌岌可危之时，袭杀守护人道印玺的敖寸心，险些令人道崩灭。”

“这么多旧案在前，贫道次次让你戴罪立功，可你立了什么功？纵容亲妹触犯天条？还是推凡人顶罪袭杀同僚？又或者倚仗仗着昊天偏私，肆意践踏天规对同僚挥刀，更视三界秩序如无物？”

她瞥向哑口无言的杨戬，语气淡漠无波：“须知再深的厚望也有磨灭的一天。这洪荒不是你一人的天下，不会有人始终围着你转，更不会毫无底线纵容你的放肆。”

杨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喉间干涩，紧要关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这是算计，是陷阱？

但所有事情都是他做下的。自拜入紫宫金阙，师祖和师尊对他已仁至义尽，他们都在劝他放下执念朝前看……

可他没听，面对师尊的教诲，他想的是你为什么对大哥比对我耐心。面对师祖的宽宥，他想的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面对兄长杨蛟的教导，他想的是你为何助纣为虐不听我言。面对西海龙族拒绝自己的求婚，他想的是你们是不是嫌弃我天庭弃子的出身。

他恨昊天、恨师门，恨这天下每一个幸福快乐的人，可自身却又享受着他们带来的好处。自然也从未珍惜过旁人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