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你不如一座石膏像（1 / 2）

苏御进门时没换拖鞋，这是三年来头一次。

他单手攥着那个印有胖猫图案的旧保温杯，另一只手扶住玄关柜，蜂蜜水的甜热还堵在食道里，胃部的灼痛感却没有任何缓解。

半岛酒店的冷气和深夜灌进车窗的风吹了一整晚，此刻后颈的皮肤泛起一阵凉意，他哆嗦了一下。

保温杯被端正地放在玄关柜上，杯身上的胖猫闭眼打着哈欠，旁边的解酒药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苏御盯了它两秒，随后移开视线。太阳穴突突直跳带有明显的刺痛感，视线也跟着发虚。

他回家的流程向来固定~脱鞋消毒、挂外套、洗澡换衣，一步都不能乱。

今天全废了。

领带只扯松了一半，袖扣也没解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身形不稳地穿过客厅，肩膀撞上主卧门框。身体完全失去支撑的力气栽进床铺里，脸埋进枕头，连被子都忘了盖。

那抹品红口袋巾还插在礼服口袋里，被他的体重压在身下。全身上下散发着酒精和冷汗混合的气味。空调嗡嗡作响，屋子里没有其他声音。

闹钟在七点整响起。

苏御被那串尖锐的电子音从昏睡中惊醒，他想坐起身去摸手机，手臂刚撑了一下就失去力气软了回去。四肢异常沉重，关节处传来一阵阵酸痛，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勉强侧过身，指尖够到床头柜的电子体温计含进嘴里。十几秒后发出滴的提示音，39.2c，红色的数字在小屏幕上闪烁。

苏御闭了下眼，上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没印象了。这具被他精密管理了三十二年的身体，今天彻底失去了机能。

不行。

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地板上，那股凉意顺着脚底蔓延，激得他又是一个冷战。脑子里只剩下吞药、喝水和给助理发邮件的念头，今天还有纽约那边的电话会。

他扶着墙挪到厨房，手指刚碰到流理台边的玻璃杯，头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手指瞬间脱力。

哐当~

玻璃杯砸在地砖上，碎裂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十分突兀，碎片溅落在四周，有几块蹦到了他赤裸的脚背旁。苏御扶着台面，呼吸沉重。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片，胸口泛起一阵憋闷感，事情超出了控制。

门铃在这时响起，紧接着是急促沉重的拍门声。

“叔叔！你在里面吗？我听见声音了……你没事吧！”

苏御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强忍着不适一手扶墙慢慢挪回玄关。手指刚拧开门锁，门才裂开一条缝，他的膝盖就脱力发软直直往前栽。

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

肖野大步冲了进来，他还穿着昨晚那件白t恤，头发乱翘着，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脸上平时的笑意在看清苏御的瞬间~完全消失了。

面前的人满脸潮红，冷汗浸透了衬衫，西装也压得满是褶皱。赤着脚，半边身子靠着墙往下沉，眼底布满血丝且嘴唇干裂泛白。肖野的神情有些错愕，他只愣了一秒。

苏御抵着墙，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出去……我没事，别管。”

胳膊随即被人一把架住，肖野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半搂半拖着将人撑起来。他不顾苏御的挣脱，强行把这个高大的男人从玄关带回了主卧。苏御反抗的力气很小。

“松手……”

肖野并没有理会，苏御被按倒在床铺上，接着被子抖开严严实实地裹了上来，整个过程极快。

苏御躺在枕头上急促地喘着气，眼角泛着病态的红，他看着床前的人。

肖野平时的随意消失不见，眼神发沉并紧抿着嘴唇。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迅速地避开了所有碎片。

外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开合的动静。苏御听见茶几边的医药箱被打开，卡扣弹起的声音十分清晰。那个医药箱，上次是他扔给肖野的。

过了一会儿肖野端着温水走回来，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两颗白色药片。

苏御偏过头，嘴唇紧闭。

“放那，我自己来。”

肖野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牢牢卡在腕骨处无法挣脱。药片被塞进手心，对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温度极高。肖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哧。

“叔叔，你这身子骨连画室里的假人都比不过吧？人家磕碰一下也就掉点渣，你这出门吹个风就要倒了是不是？都烧成这样了，还硬撑什么啊？”

房间里十分安静，苏御盯着面前这张脸。之前这人还蹲在地板上拿刮刀小心翼翼地修补裂缝，在餐桌上也被他的二十分贝咀嚼规定管束着，就算被骂笨到淋雨也只会乐呵呵地挠头。可现在，对方用苏御最擅长的言语攻击~毒舌~直接击破了他的坚持。

苏御看着肖野强装冷淡的眼神，眼底深处却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他对此生不出一点反感。手指合拢攥住药片，他就着递来的水杯低头将药吞下，温水滑过喉咙让刺痛感得到了些许缓解。

肖野看他吃了药，紧绷的姿态才放松了些，转身进了浴室。里面传出十几秒的水声，随后他拧着一条温热的毛巾出来，坐到床边用手掌托住苏御的后脑，把毛巾贴上了他的额头。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急躁，但在擦拭鬓角冷汗时力道却放得很轻。毛巾的温热感顺着皮肤传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苏御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毛巾搭在额头上，肖野站起身把被角重新压实，转身往外走去。他走到门框边停下脚步，背对着床铺。

“老实躺着，你要是敢下来……我真找胶带把你缠床腿上。我去熬点粥。”

脚步声渐渐远去。厨房传来水流声和柜门开合的动静，米粒倒进锅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苏御躺在被子里感受着额头上毛巾的温度，房间里的空气和空调的温度都和往常无异，可他却觉得屋子里的整体感觉发生了变化。

半小时后，米粥的清气从门缝里飘了进来。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是最普通的大米和水熬煮出的味道，却让这间常年冷清的卧室多了点生活气息。

肖野端着碗走进来，托盘里的碗筷摆得还算整齐，他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起来吃两口，温度刚好。”

苏御撑着坐起身，接过碗时手指还有些发抖。粥温热适中入口不烫，胃部的空虚感渐渐消散。肖野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催促，安静地看着他将粥吃完。

退烧药开始发挥作用，热度从身体里慢慢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困意。苏御放下碗靠回枕头上，眼皮越发沉重，视线也逐渐模糊。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隐约看到肖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线照在对方侧脸上，鼻尖上的颜料已经洗净，下颌边缘清晰。对方一直守在这里没有离开。

苏御在这间一向禁止外人随意进入的房间里，彻底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