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关系(1 / 2)
第二日的天光还未彻底撕开夜的薄幕,檐角的露水凝着一层冷冽的白霜,缘一便已经醒了。
他素来浅眠,昨夜怀揣着那份猝不及防的亲近,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醒来时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影。简单洗漱过后,他攥着衣角,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挪到了严胜的房门前。木门紧闭着,窗纸后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微光,缘一的指尖轻轻贴在门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内兄长平稳的呼吸——他醒着,只是不愿应声。
“兄长。”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我醒了。”
一遍,两遍,三遍。
门板后的微光始终没有晃动,也没有传来他熟悉的应答声。缘一的指尖慢慢垂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一点点往下沉。失落像潮水般漫上来,漫过了他的喉咙:“兄长,我去炼狱先生家了,您……您别忘了按时吃饭。”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久到指尖都被晨风吹得发凉,门内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缘一像只被抛弃的小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院子。单薄的身影在晨雾里晃了晃,最终还是慢慢消失在了门口。
房门内,严胜正跪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一夜未眠。
昨夜缘一猝不及防的触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落在他额头上的那一刻,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惊悸、错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乱麻一样缠在他的心头。他想了整整一夜,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缘一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的手足,是一母同胞的亲人,怎么能做出那般逾矩的事?
门外缘一小心翼翼声音,一字一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他明明想应声,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缘一,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样的语气,去问他那句“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只能僵坐在原地,听着缘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直到那点昏黄的晨光,彻底爬上了窗棂。
另一边,缘一揣着满心的迷茫走到了炼狱家的门口。
炼狱辉寿郎素来是个热情爽朗的性子,听到敲门声,几乎是立刻就迎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和服,看到门口的缘一,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缘一?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快进来坐!”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晴奈夫人刚端出来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飘出清苦的茶香。缘一被他拉着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眼底带着浓浓的困惑:“炼狱先生,我有一件事……想咨询你。”
“哈哈!尽管问!”炼狱辉寿郎大手一挥,语气豪迈得像是能扛起整片天,“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缘一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如何踮着脚去亲近兄长;如何被兄长仓皇推开,又如何在房门前站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末了,他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炼狱,满是不解:“为什么……兄长的反应会这么大呢?我只是想和他更亲密一点而已。”
炼狱辉寿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反问:“什……什么?缘一?你是说,你亲了谁?亲了……亲了严胜?”
缘一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有什么不对吗?”
“你为什么想这样做?”炼狱辉寿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猛地站起身,又猛地坐下,石凳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缘一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昨天在厨房,我看到炼狱先生对晴奈夫人这样做了,你们笑得很开心……我也想和兄长更亲密一点,所以……所以我就学着做了。”
“噗——”
炼狱辉寿郎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他猛地咳嗽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深深的色泽,像是被人狠狠泼了一盆滚烫的热水。
“这……这怎么能让客人看到这种亲密事!”炼狱辉寿郎窘迫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摆着手,差点把石桌上的茶壶扫到地上,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不对啊缘一!我对晴奈做的事,怎么能随便用在严胜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耐着性子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因为晴奈是我的妻子,是与我相伴一生的人,是要一起生儿育女、一起白头偕老的人,我才能对她做这种事。这是……这是夫妻之间才有的亲近,是独属于两个人的、不能随便僭越的分寸。你不能随便对兄长做这种事的,知道吗?”
缘一眨了眨眼,眉头蹙得更紧了,脸上的困惑更浓,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可是炼狱先生说过,晴奈夫人是你最亲密的人。我也把兄长当成我最亲密的人啊,我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什么不可以?”
“这不一样!”炼狱辉寿郎急得直摆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起来,“亲密的人分很多种!兄长是兄长,是手足,是家人;妻子是妻子,是伴侣,是要携手走过一辈子的人!这两种身份是天差地别的,怎么能混为一谈!你虽然把严胜当成最亲密的人,但他不是你的妻子啊!他是你的兄长,你对他做这种事……这种事会让他觉得被冒犯的,会让他难堪的!”
缘一低头,认真地思考了许久,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琢磨什么深奥的道理。半晌后,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认真,像是想到了什么绝佳的主意,语气带着几分雀跃:“那……那我把兄长当成妻子看待,不就好了吗?”
“咳咳——”
炼狱辉寿郎直接被茶水呛到,他慌忙深呼吸,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声音都破了音:“缘一少年!你在说什么胡话!妻子是什么?是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敲锣打鼓抬进家门的人!是要与你同榻而眠、同灶而食,一起撑起一个家的人!是女子,是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能把哥哥当成妻子呢?这……这简直是胡闹!是天大的笑话!”
缘一脸上的雀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他耷拉着脑袋,肩膀垮了下去,声音低低的,像霜打过的秧苗:“兄长……真的不能算妻子吗?”
炼狱辉寿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只能重重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能!绝对不能!”
缘一沉默了。
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的纹路。半晌,他站起身,对着炼狱先生微微躬身,“炼狱先生,我明白了,我先回去了。”炼狱辉寿郎一边把他送出门,一边斟酌着措辞,真诚地提议道:“缘一啊,你要不要去报个学堂?”
缘一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不能”两个字,还有兄长昨夜仓皇的眼神,以及方才房门前的沉默。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他要见兄长。
不等炼狱辉寿郎再说什么,他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自家的方向跑去。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又像是在赶着去抓住什么快要消失的东西。
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缘一跑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严胜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柔和的轮廓。他的眉眼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清冷,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严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疏离,只是平静地开口,语气像是平日里那般寻常,听不出半点波澜:“过来吃饭。”
缘一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严胜平静的侧脸,乖乖地走过去,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院子里回荡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声音。饭菜很可口,是缘一熟悉的味道,烤鱼外酥里嫩,味噌汤鲜香味美,可他却觉得食不知味,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偷偷抬眼看向严胜,兄长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可那紧抿的唇角,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严胜吃得很慢,直到两人都放下了碗筷,他才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淡淡道:“缘一,咱们谈谈。”
缘一的心猛地一跳,他攥紧了衣角,乖乖地跟着严胜,走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简单,一张矮榻,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卷书册,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相对跪坐在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矮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凝滞。
严胜垂着眼帘,看着矮桌上的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他酝酿了许久,久到缘一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才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缘一低垂的脑袋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你昨天……为什么要那样做?”
缘一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几分迷茫,他看着严胜,带着十足的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因为……我想和哥哥更亲密一点。”
严胜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难以启齿。那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烫得他舌根发麻。他别过脸,避开了缘一清澈的目光,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奈:“表达亲密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非要……非要做那个。”
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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