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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霉布(1 / 2)

三人抱着那五匹散发着顽固霉味的次品绫布,如同抱着五块烧红的炭块,步履沉重地回到小院。往院中石桌上一放,霉腐气顿时弥漫开来,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这可如何是好?”琼姐愁眉苦脸,“难道真要去南市摆摊,吆喝着卖带味儿的绫子?怕是倒贴钱都没人要。”

唐照环盯着那斑驳的霉点,脑中飞快盘算。王掌计则沉默着,手指摩挲布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琼姐破罐破摔:“要不咱们抱着布,去绫绮场外头那条清渠,把布展开铺在水面上,借着流水冲刷,兴许能把大部分霉点子冲掉?冲不掉的,再用皂角狠狠刷洗几遍。”

王掌计闻言摇头:“这法子若是给素白绫料,或许能行。可咱们这布是绛红色的底子,水流冲刷加上皂角大力搓洗,就算霉斑去了,颜色也得褪掉几层,变得又旧又暗。买绫布的都是些非富即贵,讲究的就是个鲜亮簇新。褪了色的陈年旧绫卖不上价,怕是比素纱还不如。”

唐照环猛地抬起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去南市买素罗时,撞见有人拿着带霉点的素纱去店里闹,说才买的就霉了。那店里的伙计拎出一小坛烧酒,用软布蘸了,往霉点上那么一擦,真就变淡了。伙计还说,只要不是陈年累月的深根老霉,烧酒擦擦就掉,还不伤料子颜色。”

王掌计眼睛也亮了起来:“对,是有这么个说法。烧酒性烈,能去污除霉。你俩腿脚快,去北市打一壶上好的烧酒来,咱们试试。”

唐照环和琼姐飞也似的奔出门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小坛气味辛辣的烧酒回来。王掌计挑了个光线好的角落,摊开一匹布,选了一处霉点较浅的地方,用干净软布蘸了烧酒,屏住呼吸,轻轻擦拭。

不多时,霉斑在烧酒的浸润下,颜色迅速变淡,再用干布一擦,竟真个消失无踪,露出底下还完好的绛红绫面。

“成了,成了。”琼姐喜得拍手。

三人精神大振,连忙如法炮制。烧酒所到之处,浅层的新霉斑纷纷败退。然而,当擦到那些深褐色或者边缘发黑,如同长进丝线里的陈年老霉时,烧酒便显得力不从心了。任凭她们如何用力擦拭,也只能让霉斑颜色变浅些许,那顽固的印记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绫面上。

王掌计放下软布,看着布面上依然明显的深色斑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陈年老霉,根深蒂固,烧酒也奈何不得。看来,只能走水洗的路子了。

洗褪了色再用红花加乌梅熬汁补染,或许能遮盖一二?若实在不行,干脆用乌臼叶汁,把这五匹布统统染成黑色。黑布耐脏,不显旧,总好过这半红半霉的鬼样子。”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三人只得再次抱起绫布,来到绫绮场一处晾晒场。这一看,倒把她们惊住了。

只见偌大的晾晒场上,横七竖八地拉着不少绳子,上面挂着的,赫然都是同她们手中一样的霉变次品绫布。一群愁眉苦脸的官匠们,正挽着袖子,费力地在几个大水槽边刷洗着各自的工钱。

一时间,捶打声、搓洗声、抱怨声、压低了嗓门骂陈公公和黄内侍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味和更浓重的霉腐气息。

“呸,陈扒皮,黄阉狗,不得好死。”

“小声点,当心他听见。”

“怕什么,他做得,我们还骂不得?”

“拿八百年的霉布糊弄人,心肝都烂透了。”

“洗吧洗吧,洗褪了色,看能卖几个大子儿。”

“唉,能咋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掌计三人默默加入其中,寻了个空水槽,开始奋力刷洗。冰冷的井水,粗糙的皂角,一遍遍捶打搓揉。浑浊的黑水顺着水槽流走,带走了表面的污垢和霉味,也带走了本就稀薄的绛红色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拧干水份,挂上晾绳,五匹绫布在风中飘荡,颜色已变得灰暗发乌,如同蒙上了一层陈年的灰尘,好在霉斑彻底不见了踪影。

“果真褪色了。”王掌计苦笑,“走吧,去染房问问,交点钱,让他们看能不能用红花乌梅汁补染回来。”

她寻到染房想约时间,不料染房的管事哭丧着脸,连连摆手:“王掌计,不是小的不肯帮忙,是黄内侍下了死命令。严禁官匠动用染房一针一线,一锅一灶来处理你们抵工钱的私布,违者重罚。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

染房的路子堵死了。

染布需要起大灶,用大锅熬煮染料,更需要宽敞的场地晾晒。她们住的小院厨房巴掌大,连个小染锅都支不开。三人抱着褪了色的绫布,再次陷入绝境,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接下来几日,唐照环强打着精神去积德坊宗学授课。

她心中装着那五匹褪色布,脸上难免带出了几分愁绪,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授课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娘心思细腻,又感念唐照环花会上的救命之恩,趁着课间众人散去更衣的间隙,她悄悄拉住唐照环的衣袖,将她带到僻静处,关切地低声问道:“我瞧你气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唐照环看着真娘真诚担忧的眼神,想到她母女也不容易,本不欲多言。但真娘再三追问,言辞恳切。唐照环心中郁结难舒,又想着真娘或许能出出主意,便将霉布抵工钱、烧酒无效、水洗褪色、染房拒绝的糟心事,一五一十低声说了。

真娘听完,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同情与愤怒:“陈公公他们竟如此苛待匠人,简直欺人太甚。娘子莫急,此事容我回去与娘亲商议一下。”

真娘回到家中,将唐照环的困境细细说与母亲听。

郑氏虽自身处境艰难,却是个念恩图报的性子,她听罢,亦是叹息连连:“唉,这起子阉竖,行事忒也刻毒。若非环娘子和王掌计数次援手,我母女早已……罢了,说这些作甚。

王掌计她们于我们有再造之恩,如今她们遭此难处,我们岂能坐视。咱家虽小,厨房那口大灶还能用,后院也有空地能晾晒,总比她们那强些。你去告诉环娘子,若不嫌弃,便把那些布搬来咱家处理,需要什么,只要咱家有,尽管开口。”

得了母亲首肯,真娘第二日便悄悄告知唐照环。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回去禀告王掌计。王掌计听闻郑氏母女竟肯雪中送炭,心中感念不已,连声道:“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三人不敢耽搁,立即将那五匹绫布卷好,搬到了真娘家的小院。郑氏早已在院中相候,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唏嘘感激的寒暄。小院虽简陋,此刻充满了同舟共济的暖意。

说干就干。众人合力,在厨房里支起了简易染灶。王掌计让唐照环和琼姐去市集买些红花和乌梅回来,她打算先用红花加乌梅熬煮染液,尝试将褪色斑驳的绛红绫布重新染得鲜艳均匀些。

灶火燃起,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投入红花与捣碎的乌梅,渐渐熬煮出浓稠的的赤红色染液。王掌计经验老道,小心控制着火候和时间,将一匹布浸入染液,不停翻搅。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

整匹布染出来后,红是红了,却没均匀覆盖原本深浅不一的底色,红得斑驳陆离,比之前更加难看。

王掌计看着染缸里捞出来的花布,无奈地摇头,眼中满是肉痛:“不行,遮不住底子,看来,只能下狠药染黑了。你们再去一趟南市,多买些乌臼叶,咱们豁出去了。”

乌臼叶便宜,染出的黑色也深沉耐脏,是穷苦人家染粗布常用的。这绫料虽在色上是次品,料是上好的,染成乌漆嘛黑的粗布样子,实在暴殄天物,也卖不上几个钱。

王掌计准备放弃,琼姐和唐照环准备出门买乌臼叶,众人皆摇头叹息,唯独一直在一旁仔细观看的真娘眼睛亮了起来。

“且慢。”

真娘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抚摸布面上混乱无序又深浅交错的色块,眼中闪出奇异亮光,

“这斑驳虽然杂乱,但细看之下,深浅过渡浓淡相宜,竟有种天然去雕饰的韵味。你们说,像不像雨后的晚霞?或是秋日层林尽染的山色?”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仔细看去。被真娘这么一点,原本丑陋的斑驳,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竟真的透出岁月沧桑的奇异韵味。

“我自小学画,对纹理色彩最是敏感。这布底子虽斑驳,却是一张绝妙的画布。碱水有褪色之效,若用碱水在上面勾画纹样,碱水所到之处,颜色会变浅褪去,露出更浅的底色,形成花纹。画出的纹样,岂不比千篇一律的纯色黑布,更显风雅别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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