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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回永安(1 / 2)

“千万不可。”王掌计和琼姐同时惊呼。

唐照环笑了笑,笑容里显露超越年龄的豁达和果决:“我早就想过了。绫绮场虽好,但规矩多,束缚也多。我性子跳脱,留在这里,未必是长久之计。

琼姐不一样,她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手艺也比我更扎实稳当,她留下,更能将掌计您的技艺发扬光大。我回永安县去,正好帮着十二叔,把唐家织造坊好好办起来,那里天地更广。”

她心意已决,王掌计也知她脾性,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虽万般不舍,却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拉着唐照环的手,眼中含泪:“苦了你了,回去也好,只是莫要荒废了手艺。明年五六月夏税查验,场里必定忙乱,届时还会招募些临时帮佣,你到时定要来。我再想办法,看能否重新收你回来。”

唐照环重重点头,喉头也有些哽咽:“您放心,我记下了。您多保重,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堂姐。”

她又看向泪眼婆娑的琼姐,握住她的手,郑重嘱托:“姐姐,我走了,这里就靠你了。你一定要留在洛阳,好好跟着掌计深耕技艺。咱们琢磨的那同向斜纹绫,还有好多想法没试呢,别落下。还有与克继公那边的合作,也得有人时时盯着,守护好这条线。你在,咱们唐家织造坊在洛阳就还有个根。”

琼姐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绝不会让你和师傅失望。”

离别之情,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中。

或许是官匠们心中不忿,默契拖延,或许是高公公初来乍到,还需稳慎,裁撤学徒的名单竟迟迟未能收齐,一晃便拖到了十二月初一,该发工钱的日子。

出乎意料的是,高公公并未追究,竟默许将所有学徒的工钱都足额发放了。有人私下传言,说是那些确定要被送走的学徒家中,或多或少都使了银子,求了个全须全尾。也有人猜,是高公公新官上任,不愿在年节下闹得人心惶惶,暂且按下不表。

唐照环也领到了她作为绫绮场学徒的最后一份工钱。她捏着钱袋,心中感慨万千。

利用这段最后的时间,她并未闲着,而是悄悄窜进了织造区,寻到了相熟的宁师傅。

“宁师傅,晚辈年后恐怕就不能再来了。”唐照环低声道。

宁师傅并不意外,叹了口气:“唉,咱也听说了。这高太监,手段忒不地道。委屈你了,小娘子。”

“谈不上委屈。”唐照环摇摇头,“只是,我家在永安县开了间织造坊,正是用人之际。宁师傅您人面广,可知场里或是洛阳城中,有没有哪些手艺好,却因各种缘故被清退或是闲散在家的织工学徒?若有人愿意去县里发展,我唐家必定厚待。”

宁师傅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人嘛倒还真有几个,手艺都是不错的,只是,唉,各有各的难处。

先说我手下原先有个后生,叫石磊,那手艺,没得说。挽花投梭,又快又准。就是性子太倔,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初顶撞了陈公公手下的爪牙,被寻了个由头清退了,如今也不知在何处混饭吃。

还有几个,或是家里拖累重,或是身体弱些,没熬过这关。”

他连着说了四五个人名和大致情况。

唐照环一一记下,心中燃起希望。她依照名单,趁着放工的时辰,或是托人带话,或是亲自上门,一个个去寻访招揽。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手艺最好的石磊,倒是寻着了,在一家小织造坊做零工。

唐照环说明来意,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道:“去永安县?不去,俺就待在洛阳。俺就不信,离了他绫绮场,俺在洛阳找不着正经织工的活计。”

任凭唐照环如何说唐家织坊前景如何好,待遇从优,他只是摇头。

另有一个因家中有病母,需时不时请假缺工时而被清退的女工,听了唐照环的话,只是苦笑:“环娘子,多谢你看得起。只是俺娘离不得人伺候,俺若去了县里,她可咋办?再说县里工钱,怕是比洛阳要低一截吧?”

还有一个身体稍弱的少年,支支吾吾道:“俺,俺想等过了年再看看。万一,万一场里又招人呢?”

一连数日,唐照环磨破了嘴皮子,却无一人愿意跟她去永安县。不是嫌地方偏僻,就是嫌工钱可能不高,或是仍对绫绮场抱有幻想,或是家中确有拖累。

站在洛阳冬日的街头,寒风吹拂她单薄衣衫,唐照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离开绫绮场这座靠山,白手起家是何等艰难。

人才难得,人心更难聚。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眼中却并未消沉,反而更加坚定了。

洛阳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先回永安县。

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唐照环随王掌计去积德坊宗学上了最后一节课。

宗室女娘们尚不知情,依旧嘻嘻哈哈,缠着她们问东问西。看着这片她借此获得庇护的小天地,唐照环心中五味杂陈。

下学后,王掌计看着正在默默收拾针线篮的唐照环,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将唐照环拉到一旁无人处,低声劝。

“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不如咱俩一同去求求克继公?由洛阳宗室出面说项,高公公总要给几分薄面。”

唐照环心中涌起暖流,摇了摇头:“您的心意环儿明白,但人情债,最难偿还。”

她如何能再去求赵克继?当初为了活命,她冒认了与赵燕直有私情,借了宗室的势。

如今若再上门求助,将来如何收场,赵克继那般精明人物,出手相助岂会没有代价。她不愿,也不敢再欠下更大的人情债。

更何况,她心底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骄傲,也不容许她一而再地依靠这种虚无缥缈的关系。

“绫绮场虽好,却非我唯一出路。高公公既已拿定了主意,便是宗室出面,勉强留下我,日后难免被他刁难,反而让您难做。不如就此离去,倒也干净。”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永安县,才是我的根,回去帮着把唐家织造坊做大做强,未必就比留在这里差,您放心吧。”

王掌计听她这么说,知她主意已定,叹了口气,不再多劝,默默将心疼与不舍压在心底。

唐照环甚至没有将离开的消息透露给真娘。真娘心思单纯,又与宗学牵扯颇深,若知晓她被迫离开,定要伤心愤懑,万一不慎说漏嘴,反生事端。

她只说是家中织造坊有事,王掌计准她提前回去帮忙。真娘虽觉突然,却也未多想,还送了她一方自己绣的手帕作念想。

临行前,唐照环收拾出了行囊,大部分装箱,只有几件贵重的换洗衣物,积攒的工钱,还有记载变化斜纹绫思路的草图随身携带。

王掌计以绫绮场需派人往永安县绣艺坊办理公事为名,通过相熟的门房,寻了一位老实可靠的老车夫,再三叮嘱务必将她平安送到家,又悄悄塞了些赏钱与他。

唐照环得知,心中感激,坚持自己付了车费:“您已为我操心太多。这车费,断不能再让您破费。”

王掌计知她倔强,不再坚持,只是红着眼眶,又给她塞了一包路上吃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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