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绣屏(1 / 2)
如此埋头苦干了七八日,眼看交活期限将至。
溪娘见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在绷架前,不免心疼,又担心她赶工粗糙,关切道:“环儿,眼看日子快到了,屏风绣得如何了?莫要误了时辰。”
唐照环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笑道:“快了,就差最后收拾一下眉眼细节。”
溪娘不信,起身走到绷架前细看。
这一看,却皱起了眉头,她指着跪在冰上的王祥道:“人的脸和手,怎么这般苍白,毫无血色,瞧着怪瘆人的。屏风是给老人家祝寿用的,要的是喜庆吉利。”
唐照环一愣,解释道:“娘,他这是卧在冰上求鲤呢,天寒地冻的,脸和手冻僵了,自然没什么血色啊。”
“那也不能这样。”溪娘嗔道,“道理是那个道理,可放在寿礼上就不成。就算冻僵了,也不能绣得这般惨白,跟……跟那什么似的,你得给他添点血色。”
唐照环拗不过娘亲,也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艺术源于生活,也得高于生活,祝寿的物件确实不能太写实。
拆了重新绣费时费力,她想了想,放下针线,跑到寺院墙角,寻了几株野生的凤仙花,连花带叶采了一把回来。又向溪娘要了一小撮食盐,将凤仙花与盐一同放在小钵里,细细捣碎,滤出红色汁液。
她用最细的毛笔,蘸了一点,极轻极淡地在绣像上王祥的脸颊和手背处,渲染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
原本因苍白而显得凄苦的孝子面容,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与鲜活,更显其诚心和感天动地之艰难。
溪娘这才满意:“嗯,这样瞧着顺眼多了,既有卧冰的艰辛,又不失福气。”
唐照环将精心绣制的卧冰求鲤枕屏小心卷好,用布包了,再次前往万和祥。
进得店门,许掌柜正拨拉算盘,抬眼见她来了,脸上堆起惯常的热络笑容,心中依旧藏着审视与疑虑:“您来了,请坐,枕屏绣得如何?”
“劳掌柜挂心,已然绣好,请您过目。”唐照环将布包放在柜台上,缓缓展开。
许掌柜见她交货如此迅速,心下已是微讶,待接过绣屏展开细看,眼中更是惊异。
只见冰河萧瑟,孝子王祥卧于寒冰之上,唇色泛白,神情坚毅,既有受冻的苦楚,又透着至诚感天的赤子之心。尤其脸颊和手背处极淡却恰到好处的红晕,既符合卧冰的艰辛情境,又巧妙地避开了不祥之感。
整体构图疏朗有致,针脚虽非顶尖繁复,却也均匀细密,更难得的是那股子生动气韵。
他原本以为这小娘子被东家塞过来,不过是仗着些许关系来混日子的,没成想竟真有如此手艺,心中轻视之意顿时去了七八分。
“绣得真好。”许掌柜连连赞叹,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小娘子果然深藏不露。这人物神态,这场景意境,妙极,两贯钱绝对值。”
他爽快地取出两贯分量足的铜钱,推到唐照环面前。
唐照环心中欢喜,道了声谢,正要收起钱离开。
许掌柜话锋一转:“不过请恕许某直言,您的绣工绣这等单个人物,场景简略的图样,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显不出真功力来。
您看,若是能在现有基础上,再添些内容,比如河岸旁添几丛耐寒的枯芦苇,天空添一两只寒鸦,冰面上再添几道细微的裂痕纹理,让画面更丰满,细节更逼真。若能绣成这样,许某愿按三贯五百钱一幅收购。如何?”
唐照环一听,心中飞快盘算。只是添些背景细节,比起重新起稿绣制一幅全新且人物更多的图样,工作量确实小得多,却能多得近一倍的工钱,这买卖划算。
她当即点头:“掌柜的既然看得起,我便试试。就按您说的,添些景物细节。”
“爽快。”许掌柜抚掌笑道。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妇人略显尖利的吵闹声:“才做了衣裳穿了两日,袖口就磨成这般模样,坑人呀。”
一个伙计匆匆跑来,面带难色地对许掌柜低语:“掌柜的,是开封府高推官的娘子,说咱家的布不禁穿,闹着要赔呢。”
许掌柜眉头皱成了疙瘩,低声问:“可是那匹葱绿色的细绢?当时不是跟她说了,那布织得轻薄柔软,最适合做里衬或夏日内衣,不宜做常穿的外袍。”
伙计苦着脸道:“可不是嘛。当时说得清清楚楚,她非说颜色素雅,料子也舒服,硬扯了去做成一件单外衣。您想,袖口衣摆处日日摩擦,那般薄的料子,能不磨烂吗?她想省钱,也不能这么省啊,分明是不听劝告。”
许掌柜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高推官虽品阶不算高,却掌着刑狱诉讼,尤其负责处理市井间诸如布料买卖欺诈、债务纠纷、产权争执等民事诉讼案件,最是商户们不愿轻易得罪的人物。
他低声吩咐伙计:“既是高推官家眷,更需小心应对,免费给她换个袖子布料便是,破财消灾。”
伙计应声去了,没过一会儿,又苦着脸回来:“不行啊,人家不依,说换袖子颜色总有差异,穿着别扭,非要咱们赔两匹更好的布料,不然就要去开封府说道说道。”
许掌柜听得头大,只得亲自出马,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换上一副谦卑又热情的笑脸,快步走到前堂。
唐照环心下好奇,也悄悄跟过去,站在通往后堂的帘子边观望。
只见一位头戴金簪面容刻薄的妇人,正指着一件袖口处明显磨破了的葱绿外袍,不依不饶,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不敢说话的小丫鬟。
许掌柜上前作揖:“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说的这事,都是小店的不是。您看这样如何?不仅给您免费换更好的袖子,还送您两个缂丝荷包,另加……加十两银子的压惊钱,权当给您压惊赔礼了。”
这补偿方案可谓夸张,夫人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面露喜色,但旋即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
她家相公的上峰最重官声,若自己今日为这点小事收了店家如此重礼,传扬出去,岂不成了仗势欺人,勒索商户,相公定然不喜。<
可若就此罢休,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吃了亏。
她站在那里,面色变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生尴尬。
唐照环在后堂门帘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见那外袍只是袖口磨损,料子本身并无质量问题,纯属使用不当。又见妇人骑虎难下,心中一动。
她缓步走上前去,对夫人施了一礼,柔声道:“小可方才无意间听闻此事,冒昧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夫人正自尴尬,见是个清秀小郎君出头,没好气道:“你有何话说?”
唐照环不慌不忙,指着那破损的袖口道:“夫人请看,此袍料子轻柔,颜色素雅,夫人选它制衣,足见品味清雅。因活动间摩擦较多磨损袖口,虽是憾事,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何不以此破损之处为蕊心,请巧手绣娘,在两侧袖口之上,精心绣制一枚与袍子原有花纹相呼应的并蒂莲纹样?莲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是清廉高洁之象征。并蒂,则寓意夫妻同心,恩爱不渝,乃是极好的吉兆。
如此,非但巧妙掩盖了破损之处,更为您这衣袍增添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巧思与情深意重。尊夫穿着时,见这并蒂莲,定然会时时想起夫人的蕙质兰心与深情系念。岂不比原样更为别致,更显情意?”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破损缘由非布之过,保全了店铺声誉,又将修补升华成了添情,巧妙地迎合了官家夫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心理,更暗合了清廉和夫妻恩爱这等吉祥寓意,简直说到了夫人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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