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辽宴(1 / 2)
暮色四合,朔州榷场渐次亮起灯火。风比白日更烈,呼啸着卷过木栅围墙,发出呜呜怪响。
唐照环在暂居的房内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屋舍方正,虽不奢华,倒也干净结实。屋内燃着炭盆,驱散着边地夜寒。
她换了身见客的月白交领绸袍,外罩羊绒半臂,头发束成男子髻,以青玉簪固定。仔细看,镜中人眼下有淡淡青影。
白日那场惊吓,到底耗神。
门外传来轻叩声,赵燕直的声音响起:“是我。”
唐照环开门,见他也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锦袍,侧脸清隽,眼在夜色中格外幽深。
“公子。”唐照环拱手行礼。
赵燕直打量她一眼,缓声道:“今夜之宴,你不必去了。”
唐照环一怔:“为何?”
“耶律驰其人,反复无常。白日之事,可见一斑。”赵燕直毫不掩饰对耶律驰的防备,“让镇哥在此陪你,若有异动,也好照应,我去应酬便是。”
唐照环却摇头:“公子,我此番跟来朔州,本就为了从耶律驰那里探听后续赚钱的门路。若因白日风波便躲着不见,岂不前功尽弃?
况且,耶律驰今日所为,无非缺算术人才。我已答应明日开课授艺,他得了实惠,当不至于再为难我。此时若示弱回避,反倒显得咱们理亏。”
赵燕直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知她全然未解风情,心下无奈。这姑娘,于生意谋算上机敏过人,可于人情世故,尤其这等男女情愫上,怎地钝得让人如此着急。
耶律驰那般强势掳人,何止看中她的算账本领,眼神里的炙热与占有欲,分明连她这个人一并看中了。
但他终究没点破。也罢,既然唐照环浑然未觉,对耶律驰也无半点心思,他何必说穿,反倒让她对那辽人多几分不必要的关注?有时钝些,未必不是福气。
“既如此,便同去吧。”赵燕直轻叹,“只是席间莫离我太远,酒亦少饮。”<
唐照环展颜一笑:“公子放心,我省得。”
二人正说着,院门外忽传来辽人侍从通传声:“都监到——”
三人皆一怔。赵燕直眉头微蹙,唐照环下意识往他身后退了半步。王镇手已按上刀柄。
院门开处,耶律驰大步走进。
他换了身装束,正是唐照环前次所赠的那件绛紫团花纹锦袍,更显眼的是,颈间围着灰鼠皮护脖,手上套着同款手筒,连耳上都捂着她做的那对暖耳。
一身装扮齐整光鲜,并且脸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收敛了些,竟带了几分刻意做出的温和。
他身后只跟着白日那位打圆场的副官,未带亲兵。
“赵监当,唐掌柜,王副将。”耶律驰仿佛忘了白日的不快,朗声笑道,“本官特来相迎。宴席已备好,请。”
唐照环与赵燕直对视一眼。对方既亲自来请,再推脱便失礼了。
赵燕直颔首:“有劳都监。”
四人出了院子,往榷场深处那栋新修的房子走去。夜风凛冽,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变幻的光影。
耶律驰故意放慢脚步,与唐照环比肩而行。赵燕直目光微凝,王镇已悄无声息地靠近半步。
耶律驰侧目看她,开口,声音比白日柔和许多:“白日之事,是我大意了。我辽人子弟,自幼在马背上厮混,与好友相处惯是这般拉拉扯扯,勾肩搭背,随意得很。今日方知,你们宋人讲究多,不兴这套,你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唐照环愣了愣,抬眼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伪,她想起在雁门关和宁化军时,也见过军汉们互相捶打笑骂,看来确是北地豪爽风气。
她心头绷紧的弦松弛,也不好再跟他计较,轻声道:“都监言重了,不知者不罪。既是习俗不同,说开便好。”
耶律驰见她神色缓和,心中得意。
他身后的副官垂首暗笑,方才都监怒气冲冲回屋,被他苦口婆心劝了许久:“招募人才岂同买卖奴仆?
当学古之明主,先显己之信义,再表求贤之诚,投其所好,厚以待之,许以重利,方是正道。如此,贤才自会来归。
强掳硬逼,纵使得了人身,也难得尽心啊。”
耶律驰虽桀骜,却非愚钝,细想之下深觉有理。这才换了唐照环所赠衣袍小物,亲自来迎,以示看重。此刻见唐照环态度软化,更觉此策甚妙。
说话间已至宴厅。此屋比白日那间更宽敞,四壁以毛毡悬挂保暖,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
每人一张长桌,桌面上银盘银碗熠熠生辉,盛着苹果、梨、石榴、枣等各色果品,虽非稀奇,在这边地已属难得。
耶律驰引众人入席。他自坐主位,让唐照环坐于他右侧,赵燕直在左,王镇次之,那副官居末,皆坐于圆墩之上。
厅角架着一个硕大的泥炉,炉火熊熊。一口大铁釜架于其上,内中炖着大块羊肉,汤沸滚滚,肉香混着香料气息弥漫满室。
一名膀大腰圆的辽人厨师立在炉边,手持长勺,不时翻动釜中肉块,见哪块肉煮得恰到好处,便勾出置于一旁的梯形木案上。另一名男侍立在木案旁,负责以快刀将肉块切割成适口大小,再由侍女盛入银盘,逐一奉至宾客面前。
另有酒案,三名侍从各掌管一黑陶酒瓶,分盛法曲酒、马奶酒与菊花酒,酒香混合着奶香花香,在暖融的空气中氤氲。
六名乐师坐于厅侧,奏起辽地胡乐。一名舞姬身着彩衣,于厅中旋转甩袖,身姿翩跹,倒是宋地少见的热烈。
耶律驰举杯:“今日难得相聚,先饮此杯!”
酒过三巡,耶律驰亲手执壶,为唐照环斟满一杯法曲酒:“这酒我大辽宫廷御酿,比你们宋地的如何?”
唐照环推辞不得,只得饮了。她虽特意多用了些饭食垫胃,但几杯烈酒下肚,直冲喉头,她强忍着没咳出来,脸颊已飞红。
她强撑笑意:“都监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只是酒量浅,怕扫了都监雅兴。”
耶律驰还要再劝,赵燕直已举杯:“都监,赵某陪您饮。”
唐照环却摆手:“我来我来。”
赵燕直身体还没养回来,不宜多饮,她又斟满一杯,敬耶律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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