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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赏花会(4 / 6)

赵克继略感意外,但此刻心情正好,便颔首道:“唐判官既有雅兴,但作无妨。”

唐义问走到案前,望着眼前金碧辉煌,花团锦簇的盛景,再遥想西北方向那哀鸿遍野的惨状,心中悲愤激荡,提笔蘸墨,挥毫写下:

《观牡丹盛会感怀》

天香满洛邑,烽火望陇西。

愿分琼苑色,染作征人衣。

只有四句,却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前两句,以眼前极致的繁华对映心中极致的忧患,巨大的反差如同惊雷炸响。后两句是石破天惊的祈愿,愿将宗室盛宴上的国色天香,分给在西北苦寒之地,与西夏浴血奋战的戍边将士。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直指人心的对比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尤其最后一句染作征人衣,将牡丹的华贵与征衣的粗粝和血污强行并置。

这哪里是咏牡丹,分明是泣血的谏言,直指朝廷赈济不力,边备空虚。

富家子们目瞪口呆,林览眼中则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唐义问知道自己此举极为冒险,但想到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想到自己转运粮饷的无力,他豁出去了。此诗若真能随贡品入御前,或许能直达天听。

赵克继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焉能不知唐义问的用意,借花会之机,行讽谏之实,将他精心营造的四海升平,共沐天恩的祥和气氛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富家子们面露不屑,寒门学子则被诗中悲愤之气所激,眼神复杂。更有官员脸色难看,心中暗骂唐义问不识时务。

赵克继心中恼怒唐义问搅局,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亦是旧党中坚,他不能当场呵斥。

而且这诗所言之弊,确有其事。若是压下不报,日后万一被有心人捅到御前,他反倒落个蒙蔽圣听的罪名。

沉默良久,他终于做出决定:“今日诗会,佳作纷呈,各有所长。然林生之诗,立意高远,颂圣得体,深合今日洛都春色动京华之题旨,当为今日魁首,录入诗册首页,呈送御览。”

“至于唐判官,”赵克继目光转向唐义问,语气冰冷,“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其情可悯。然此诗格调沉郁,与今日欢庆之旨不合,单开一册,附于诗册之后,一并呈上吧。”

此语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林览的诗是主菜,是祥瑞的点缀,唐义问的诗是附件,是不得不呈送的杂音,官家看不看或者看了作何想,就与他赵克继无关了。

富家子们听闻魁首被林览这穷书生夺去,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却又慑于赵克继的威势,不敢当场反驳。林览则激动得满脸通红,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赌对了!

兰娘坐在女眷席中,只觉得这花会索然无味到了极点。她今日盛装而来,精心打扮,只待有才子作诗赞美她的容光,或是至少能吸引克继公的注意,为日后议亲增添砝码。

结果呢?

风头全被抢光了。

先是真娘被泼茶污衣非但没丢脸,反得了天香沾衣的祥瑞名头,还要被画下呈送御前,一步登天。

接着低贱的绣娘唐照环,竟得了克继公当众赞叹,连带她师傅王掌计都水涨船高。

最后连诗魁,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穷小子林览夺了去。

煞风景的唐判官,也凭几句歪诗引得众人瞩目。

而她兰娘,堂堂宗室贵女,竟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精心挑选的湖蓝锦缎,此刻也失去了光彩,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精心描绘的指甲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诗会终了,魁首已定,祥瑞已绘。

赵克继兴致高昂,朗声宣布开宴。

女使们穿梭如织,将原本用于茶歇的殿宇重新布置,珍馐美馔,玉液琼浆,流水般呈上。丝竹再起,觥筹交错,满殿尽是欢声笑语,方才的惊涛骇浪和忧国忧思,都被满堂富贵风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唐义问见自己的诗作虽被单列,终究能随诗册呈送御前,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满心欢喜。他正欲入席,眼角余光瞥见知府阴沉着脸,朝他使了个眼色,向殿外踱去。

唐义问心头一紧,跟了过去。

回廊幽暗,远离宴席喧嚣。

知府停步,转过身,声音如同淬了冰:“唐义问,你今日好大的风头。”

唐义问拱手欲言。

知府抬手打断,眼角掩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你忧心国事,一片赤诚。可你也要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沉浮也如此。

本人的致仕陈情早已递上东京,只待朝廷定夺。你可知风声已起,这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到那边的人手里了。”<

他刻意加重的那边二字,意指锐意变法的新党。

唐义问脸色微变。他与知府同为旧党中坚,判官又主管财税钱运,本就敏感,若真如知府所言……

知府看他神色,继续道:“新官上任,必用自己人,你这判官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几时?何苦在克继公面前强出这个头,既得罪了宗室,又惹得满堂侧目。

你图什么?图几句清名?还是图给即将到来的新知府,递上一把整治你的刀子?”

话语间,尽是对他的失望与恼怒。

唐义问沉默片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恳求道:“下官岂不知其中利害,然流民前锋已近渑池,转瞬即至洛阳城下。转运司库空虚,实在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下官斗胆,能否请您老出面,劝谕洛阳城内绅商大户,捐输钱粮,暂解燃眉之急。朝廷必有旌表,青史亦当留名。”

知府捋着胡须,眼神淡漠,声音毫无波澜:“唐判官,捐输赈灾,本是义举。然捐输一事,全凭自愿,绅商之财,亦是辛苦所得。如今行市艰难,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你让老夫如何开这个口。此非为官之道,亦非长久之计。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他见唐义问仍冥顽不灵,心中厌烦更甚,拂袖而去,径直回了喧嚣的宴席。留下唐义问一人,孤立于幽暗的回廊,如同被遗弃在繁华之外的孤魂。

劝捐无望,库银空虚,流民迫近。这千斤重担,难道真要将他压垮?

“唐判官何故在此独自伤神?咱家或许能为您分分忧?”正头疼欲裂之际,一个尖细含笑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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