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秋税(2 / 2)
刘掌柜被钱贵那身煞气逼得冷汗涔涔,脸上堆满了谄媚又苦涩的笑:“您息怒,息怒,小的哪敢糊弄您呐。小的确确实实按您的吩咐,把能动用的钱都砸进去,囤了好大一批素绢,堆得库房满到房梁。”
“钱呢?囤了那么多,卖出去的银子飞了?还是让你这老小子私吞了?”
“天地良心,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吞您钱爷的份子!”刘掌柜叫起撞天屈,“实在是卖的素绢,没咱们预想的多。库房里还压着老大一堆呢,都是真金白银的本钱。眼瞅天凉了,更没人要了,小的也急得嘴上起燎泡啊。”
“卖不出去?”钱贵狐疑地盯着刘掌柜,“消息是老子给的,准得不能再准。县衙催缴夏税的招子贴得满大街都是,只要素绢。那些刁民小户,不买你的绢,他们拿什么交税?拿头交?”
“知道消息的可不止您一位,知县,州里的那些大官,手里的布庄都囤了货。按咱们当初想的,吃不了大头,总有破落户来我这里买高价绢。可怪就怪在,好些人家,瞧着也没砸锅卖铁,也没见借债,税居然也交上了,邪门。”
钱贵眯出了三角眼,里头寒光闪烁:“你是说……有人捣鬼?”
“十有八九。”刘掌柜恨恨道,“小的琢磨着,无外乎两条路,要么,就是有人胆子肥了,偷偷买了织机,躲在家里自己织。要么就是有人胆大包天,从外地贩了便宜绢回来,顶了永安的税,断了咱们的财路。”
“自己织?外地贩?”钱贵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横肉抽动,凶光毕露,“给老子说,永安县谁家有新添的织机?谁家最近有生面孔,或者家里男人往外跑得勤的?特别是那些穷酸又能凑齐税绢的人家,一个都别放过。”
刘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如数家珍地报出几个名字,都是他暗中留意,觉得可疑的庄户或小商贩。
末了,他特意加了一句:“还有唐家的唐鸿音。钱爷您也知道,那小子年纪不大,鬼精鬼精的,一肚子生意经。最近几个月没少往外跑,说是走亲戚,谁知道他暗地里有没有夹带私货?便宜绢弄回来转手,或者干脆分给亲戚顶税,也不是没可能。”
“唐鸿音?”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进了钱贵心里。
唐家,又是唐家。穷酸秀才唐守仁,在绣艺坊敢跟他宝贝闺女别苗头的小丫头唐照环,加上唐鸿音,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孙大娘把鞋底子一扔,吊梢眼竖了起来:“杀千刀的,一家子没个好东西。当家的,可不能轻饶了他们。”
钱福妞更是跳了起来,尖声道:“肯定是唐照环那个小贱人撺掇的,她最坏了。”
钱贵狞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送走了战战兢兢的刘掌柜,钱贵心里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他钱贵在永安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这口气不出,他就不姓钱。
唐家门楣虽不显赫,但本家有人做官。钱贵一个牢头,再横,也不敢让手下直接闯进去盘查。
第二日,他召集了心腹兄弟,安排人轮番在唐鸿音院子外的僻静巷子里逡巡,耳朵竖得老高,捕捉墙内墙外的一切动静。一连两日,并无异常。
就在钱贵快要失去耐心,怀疑刘掌柜是不是耍他时,手下来传信,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钱贵精神一振,立刻前去,到地方仔细一听,这声音他太熟了。织机运作的声音,就这味儿。
果然是你,唐鸿音。
钱贵四下张望,巷子尽头堆着些废弃砖石。他搬了几块半截砖,踩上去,扒着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院望去。
这一看,钱贵那双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见唐鸿音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厢房门敞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埋头忙碌,是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唐照环和她那怯生生的堂姐唐照琼。
去岁唐鸿音申请机织许可,知县专门派钱贵来看过,机子破得快散架,一寸绢都织不出来,后来他还找别的借口又来了一趟,确认确实不能用,才不再关注此地。
钱贵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唐鸿音定从外地买了便宜的丝线,找人修好了织机,让唐家这两个小蹄子躲在这里织素绢,断他钱贵的财路。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钱贵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自己口袋里飞进了隔壁那个破院子。
他额头青筋暴跳,死死盯着后院两个浑然不觉的身影,铜铃眼里翻滚凶戾:“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这套。”
必须狠狠地整治!
唐鸿音是唐家族长的儿子,他动不了,不整得唐守仁脱层皮,他钱贵两个字倒过来写。
他最后阴毒地瞥了一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咔哒咔哒的织机声,还在无知无觉地响着。
进了十月,秋老虎彻底没了踪影,永安县大街小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萧瑟又紧绷的气息。
秋税,该交了。
新织的吉星纹罗卖了好价钱,又得了唐鸿音天冷织罗没销路的提醒,唐照环和琼姐再织了两匹,确定秋税够交,便停了机子,上午依旧去绣艺坊,下午在家料理家务,日子虽紧巴,倒也暂时安稳。
这日午后,本县管收税的押司领着两个差役,敲开了唐家的门。
“唐秀才在家吗?”押司公事公办地问。
唐守仁闻声从屋里出来:“不知何事登门?”
押司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簿子:“你家……咳咳,八月添了新丁。你家够格,要服秋税催征役。”
“催征役?”唐守仁脸色剧变。
秋税催征役,要下乡入户,向交不起税或故意拖欠的刁顽人家催逼钱粮。轻则受气挨骂,重则被泼皮无赖围攻,甚至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不过,只要催到了一定数量,多出的都归催征人所有,往年那些有泼皮手段的公人或乡间恶霸抢着去干,怎么会轮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官人,怕是弄错了吧?在下乃一介书生,体弱力薄,更无催科经验,如何当得此任?家中新添幼女,内子体弱尚在调养,实在……”
“唐秀才,这是章程。”押司打断他,语气硬了几分,“户册丁口对得上,县衙说该你去,你就得去,推脱不得。三日后出发,你去石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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