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顶撞(2 / 2)
这话语中的轻慢,如同针尖刺了唐照环一下。她眼中刻意维持的卑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灵魂的耿直。
她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理直气壮地顶撞:
“主祭出身尊贵,自然不将这些阿堵物放在眼里。可对小女这等升斗小民而言,宣纸和素绢,就是天大的财物。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此等好宣纸至少十五文一张,一匹绢市价一贯二,够我家用一个多月。上上个月交夏税,我每日起早贪黑,手脚不停,也要织上五六日才能得一匹。
我爹是个穷酸秀才,日夜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中举,改变门庭。束脩纸笔,哪一样不要钱?不像主祭您,生来便在云端,随手写几个字,上好的东西说烧便烧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剧烈起伏。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赵燕直完全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卑微小绣娘的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控诉。那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他方才那点轻慢的心思上。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那句,穷酸秀才,日夜苦读,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中举,改变门庭。
他不也日日期盼着能改变处境吗?可他的路在哪里?
小绣娘的父亲,再穷困,再艰难,终究还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可以拼搏。而他生来姓赵,连资格都没有。
“你父尚有科举一途可搏前程。而我,”赵燕直自嘲地笑了笑,“生来便似金丝笼中之雀,连振翅的方向,都被人钉死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和自厌,他连在王镇面前都未曾如此直白流露。或许因为眼前只是个陌生的小娘子,或许因为今夜胸中块垒实在难消。
啧,来了来了,经典富二代忧郁症,搁这儿跟我演金丝雀的烦恼呢,跟现代社会那些抱怨家里给买了玛莎拉蒂但不是最爱颜色的少爷有啥区别?
您哪是笼中雀,您是天生金凤凰啊,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生来就在罗马,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想写个字都有上好的素绢宣纸随便造,搁这儿伤春悲秋的,还振翅的方向被钉死,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矫情。
唐照环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拼命告诫自己。不行不行,阶级鸿沟大过天,这位爷再自怨自艾也是主子,我这小身板可顶不住雷霆之怒。刚为了宣纸已经顶撞一次了,再来一次,怕不是嫌九族消消乐玩得不够刺激。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不如给他个难题,让他自个儿琢磨去,省得他闲得发慌,逮着我这只小蚂蚁倾诉他那富贵病。
要振翅是吧?行,按史书给你个方向,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故意用天真的语气问:“主祭既想做一番事业,又觉宗室身份是桎梏,为何不试着为那些困顿的宗室们,寻一条出路呢?”
赵燕直猛地看向她:“此言何意?”
唐照环斟酌词句,尽量说得动听:“主祭既知宗室之苦,又心怀济世之念。那汴京城中,与主祭虽同出一脉,却因血脉疏远,家道中落,困顿潦倒,甚至为生计所迫,做出有辱宗室体面之事的宗亲,想必也有吧?”
她点到即止,不敢说得太明。北宋中后期,下层宗室生活困顿乃至卖女违纪,并非罕见。
“主祭若真想有所作为,或可从这些同宗着手,为他们寻一条活路,一条既能保全宗室体面,又能自食其力,安稳度日的出路。此既解宗室之困,又能安朝廷之心,积功德于社稷。
或许这便是主祭能施展抱负的一处天地?总好过对死物宣泄。”她意有所指地抬起手中的纸堆。
赵燕直死死盯着唐照环,胸中翻江倒海。
她的说辞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是啊,庞大的宗室群体并非人人都如他祖父般还能有点余荫,不如他的更多。他们同样被禁锢,同样无所事事,同样在消耗朝廷的供养,若能为这些人找到一条生路,让他们也能为国所用,自食其力,而非坐吃山空,惹是生非。
岂不是可从此打破宗室禁锢,成就一番足以改变格局的大事业。
唐照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慌忙深深行礼谢罪:“小女信口胡言,主祭恕罪。”
赵燕直此刻心潮澎湃,也顾不上她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你想裁便裁吧。有字之处手脚麻利些,处理干净。无字之绢,还有干净的宣纸便赏你了。”
“谢主祭恩典。”
唐照环如蒙大赦,动作飞快,将空白绢布和纸张仔细叠好,抱在怀里,再次行礼,快步退出了净室。
房门轻轻合上。赵燕直缓缓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绢,提笔蘸墨。这一次,笔下的字迹不再激愤沉郁,而是充满了意图破茧而出的锐意与深沉的谋算。
为困顿宗室寻出路,这盘棋,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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