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陪我几天,再走吧(1 / 2)
也许是应了上次的话,南来这次没有推脱。
“我的祖先,在他垂垂老矣的年纪里,救了一个年轻的人类,叫贝贝。他并不是第一条救了人的人鱼,但却是第一条和人类走得太近的人鱼,他被陆地上光鲜亮丽的东西迷了眼,包括物,也包括人,所以那苍老的躯壳里迸发出了不一样的活力。
“但是纸包不住火,那时候这片土地的社会和人鱼部族一样落后封建,人类对生物的分类划分不清,他们没见过的,就是妖怪,会产生理所当然的恐惧。南村海岛的人信奉海神,一直自以为和海神达成了一种漂亮的协议,但就连海为什么会愤怒都不明白。”
南来抓握着一只餐叉在手中玩弄,漫不经心,“他们只想把不该存在的东西铲除了。”
魏序听得心中一惊,但南来在这时慢悠悠停住了,抬起眼盯着他。
魏序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南来一节一节掰弯了餐叉的头,“人鱼死了,贝贝活了。”
贝贝,是奶奶的乳名吗?魏序没听过。但既然南来讲的是关于他奶奶的事,那应该就是了。
“不过故事的最后,他们都付出了该付出的代价,无论是误入歧途的人鱼、贝贝,还是造了孽的村民,”南来把手里的餐叉一丢,砸在被子上,他勾了勾嘴角,“要我说,这个故事就是如此,平淡无趣,谁都错了,但谁也没错,而且结果显而易见,这是一种难以违抗的规律。小序,你觉得呢?”
让魏序现在的大脑处理这种问题实在太难,所以无可避免地显得南来聪明,魏序蠢笨。但魏序想回答南来的问题。
“我们不会这样。”魏序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南来带着一点笑意反问,“人很脆弱,不应该碰一点风险。”
魏序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只能装得下南来。
半晌,他问:“所以这是你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吗?”
这回轮到南来沉默了。
南来侧对魏序,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离开时的衣服,有些地方浸着深色的水渍,金色头发被压在黑色鸭舌帽下,只能看到一些起翘的发尾。
其实他从没把祖先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认为如果代价已经付出,往后一定一路坦途。
其实他早把离开的理由告诉了魏序,所有的,不想说和想说的,都已经告诉了魏序,魏序一定明白。
人类少女和人鱼祖先的无妄之灾,这种无聊的故事,他本不想让魏序知道,可谁也没想到他们还会有第二次见面。
如果实在要说他和魏序聊这件事的原因,就是他想魏序知难而退,告诉魏序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可怖的后果,甚至形容得越悲惨越好,可真当要描述出口,一种不忍又从心底流露出来,改变原本设定好的轨迹。
悲惨的一切被南来淡化,淡化成一种通用的结局,只需要用“难以违抗的规律”来形容。其中的痛苦被掩去,无论是贝贝的、祖先的,还是其他人的。
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甚至直到现在,所有主角都已经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里面的痛苦还需要后人来承担呢。
历史的轨迹不可能完全复刻,人都不是同样的人,鱼也不是同样的鱼。魏序没必要知道那么多,那么详细。
可现在看来,浅淡的叙述没有起到应起的作用,魏序没想知难而退,还是固执地想要他留在他身边,固执地想爱他。
这些南来都知道,南来只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错。
因为他还没付出代价。
他还有一身的罪。
如果魏序还是希望他留下,他这次又要用什么理由来拒绝——
“南来。”
魏序轻轻叫了他,他思绪断线,回过头。
那个病床上的黑发黑眸的人类,苍白脆弱得好似窒息的鱼,圆圆的脑袋被满满得包扎,轻微的动弹都不容易,绷带缠住的明明不是嘴,他却良久没有吐出一句话。
看着这样的魏序,南来仿佛短暂地回到过去。
那个濒死的人类小孩,感觉碰一下就会碎掉。南来把他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随便按一下都能从嘴里吐出好多水,他头上的血比昨日的还要多,细细密密地往外冒。
饶是如此,还在对他笑。
那么蠢,那么傻,对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不同族的生物笑什么笑呢。明明都快死了,不是在水里死掉就那么开心吗?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好像死前,能看到过往快乐的记忆。
他的过往很快乐吗,很有趣吗,陆地是什么样的,能是什么样的。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挺有意思的吧,不然为什么上岸的人鱼都不愿意回来。
南来随手拨开小孩盖住一点眼睛的头发,所以这种黑闯入他的视野,沾了水的,亮的,五彩斑斓的,和头发一起,在水色里发出不一样的光。
没有哪一条人鱼会长成这种颜色。如果有,那一定是最低级的人鱼。
但是真的很漂亮。
南来第一次觉得黑色也能是漂亮的。
他的目光移动,落在人类小孩的睫毛,鼻子,嘴,脖颈,手臂,脚,是一种来自异族生物的不带感情的审视,像审视一个稀奇的玩具。
但是玩具要死了。
而他救不了他。
魏序:“你……”
南来回过神,还尚未从过去的回忆中完全剥离,就听魏序说。
“你回海里去吧。”
南来呼吸一滞。
一滴输液管的水珠恰好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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