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医者仁心(1 / 2)
邬昀两笔划掉错字,飞快地写下正确的名字,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写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夏羲和没再接着笑他,解释道:“这边的药房药品存量不多,有些药需要通知卫生院去城里提货。有的牧民不懂汉语,也不识字,我就帮他们记下来,再转交给卫生院。”
邬昀了然地点点头,片刻后,又问:“刚才那位大爷给你的烟,你怎么没接?”
“怎么,你馋了?”夏羲和看他一眼,笑道,“那是莫合烟,你抽不惯的,而且很伤身,现在都被禁了。”
“那他怎么还在抽?”邬昀问。
“私下里有人还在种,”夏羲和说,“偷着卖,别被抓就行了。”
“你这么负责任的一个人,”听到这里,邬昀有些惊讶,“怎么只劝我,不劝他们?”
“他们是抽了一辈子了,离不开;你既然没碰过,还是别开始的好。”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再说了,我还劝你别抽烟呢,你听了么?”
邬昀一时哑口无言,夏羲和笑着转身走了。两人出了会客室,那边饭桌上的人立刻招呼他们过去坐。
民宿的厨师梅姨为他们端上了碗筷。她是回民,总算是邬昀稍微熟悉些的民族,长相也跟汉族更接近一些,她扎着一块粉紫色的头巾,草原的风沙在她的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让她的皮肤不再像年轻姑娘那样白嫩,但仍能看得出是位美人。
梅姨的全名叫马春梅,据她说,西北地区有句俗语,“十个回回九个马”,是说回族里姓马的很多,她这个名字重名率更是高。
说着她又感慨,还好自己是春天出生的,假如再早一点,就要叫“马冬梅”了,这样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闻言,一桌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为了等他们俩,热菜还没上,大家先张罗着让邬昀尝尝桌上的凉菜。夏羲和带来的这位小哥长相英俊又有礼貌,众人都心生好感,充分发挥了当地人热情好客的传统,对他颇为照顾。
凉菜都是这边的特色菜——凉拌“恰麻古”,洋葱、水果椒、番茄拌成的“皮辣红”,以及当地出了名的“面肺子”和“米肠子”。
顾名思义,“面肺子”是将面粉填入清洗干净的羊肺中,“米肠子”则是大米灌入羊肠,再与“羊杂”——即羊的各种内脏一起煮熟,之后再选择凉拌、爆炒、清汤等多种吃法。
邬昀从前没来过西北,是第一次尝试这些。他不挑食,可以接受动物内脏,在北京时也能吃卤煮,只是有点担心羊杂会不会膻,入口才发现丝毫没有异味,用酸辣浇头凉拌过后,鲜香开胃,身为外地人完全吃得惯。
周宁又给他倒了一杯蜂蜜卡瓦斯——一种从俄罗斯流传过来的饮料,通过面包、啤酒花、麦芽糖发酵而成,又经过当地改良,去掉了酒精,加上本地特产的黑蜂蜜,呈现出比啤酒稍浓的橙黄色,装在容量足有半升多的啤酒杯里,颇显豪迈。
邬昀从前在北方也喝过这种饮料,时隔多年,口味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今晚这杯格外清甜醇香,又经过冰镇,很适合在这样的夏天里解暑。
众人吃着凉菜,喝着卡瓦斯,聊起天来。
令人舒服的社交场合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话不算多,但对人群很敏感,每当气氛陷入尴尬或是沉闷时,他就会适时地开口调节。
从小到大,邬昀在各种场合里都习惯于做这个角色,尽管已经很擅长,但其实他并不喜欢。
原以为今天这样初次见面的交际场合依然需要他发挥这项功能,未料到气氛非常轻松,得益于其他几个人都很外向,从天南聊到海北,话密得几乎插不进嘴,邬昀反而难得地感到很自在。
闲谈中,邬昀也得以了解到夏羲和为当地牧民看病的原因。
西北地广人稀,乡镇之间距离很远,放在东边时常能跨省,进城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附近的居民们平时身体有点小毛病,都是在本镇就看了。
镇子里只有一个卫生院,说是“院”,其实就是几间屋子,院里原先就一位哈萨克族老村医,从上个世纪半农半医的“赤脚医生”一直做到现在,为附近的居民们看点小病,开些常用药,若是感觉情况复杂,他才会建议去城里的大医院仔细检查,为大家提供了很多便利。
后来附近的旅游业逐渐发展,村子升级成了镇,卫生院被修葺了一番,又招进来一位医学院毕业的汉族姑娘,给老医生帮帮忙,人手倒也够用。
老医生年纪大了,早过了退休年龄,只是为了熟悉的居民们才坚持多干几年,到了七十多,实在干不动了,儿女要接他去城里养老。
当地有相当一部分牧民不懂汉语,汉族医生没法和他们交流,只能再招个人,奈何这地方实在偏远,工资又低得可怜,本地人都去乘旅游业的东风了,外地人更不愿意来,于是迟迟无人问津。
恰逢夏羲和回到家乡,他是学医的,又懂少数民族语言,再合适不过。老医生来劝他,可他要开民宿,没法坐班,也不想成天被拘束在小小的卫生院里,多方协商过后,老医生向上面打了报告,特批他像自己过去一样,成了个兼职的“赤脚医生”。
牧民们经济方面大多不富裕,病也不严重,除了必要的医药费外,夏羲和自己没拿过一分钱。卫生院定期会给他发补贴,数额不多,也被他贴给一些实在看不起病的牧民了。到了逢年过节,牧民们常常给他送些牛羊肉、奶制品等,虽然不贵重,但都是一番心意。
除此之外,夏羲和偶尔还接一些高端旅行社的业务,做随行的保健医生,今天无意间捞到邬昀,就是在跟团的路上。虽然能赚些钱,但机会毕竟不多,时间长了,基本都用来接济他人了。
邬昀想,怪不得夏羲和会对他舍命相救,世上还真有这般医者仁心。
他在职场上待得久了,看惯了种种利己主义的自私嘴脸,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在这个时代,还会有夏羲和这样的人。
谈笑间,梅姨终于将主菜端了上来,引得一桌人立马跃跃欲试。
不愧是当地永不过时的经典美食,大盘鸡的份量很足,一整只鸡盛在足有半个餐桌大的铁盘里,显得格外大气,浓郁而不油腻的汤汁,黄澄澄的土豆,青红两色的辣椒点缀其间,卖相十分诱人。
邬昀还没动手,夏羲和便已经用公筷夹了鸡块和土豆,搛到他面前的碗里:“尝尝梅姨的手艺,她可是我们方圆百里做饭最好吃的人。”
“用我们这儿的话说,”阿娜尔说,“这叫‘劳道’。”
邬昀尝了一块鸡腿肉,入口皮焦肉烂,咬一嘴下去,肉质鲜嫩,筋道不柴,鲜香的汁水溢了满嘴,带着微微的辣味,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大盘鸡是已经遍及全国的特色菜,他以前在外面不是没吃过,以为本地的味道也差不了太多,没想到会这么惊艳。
“太劳道了,”邬昀现学现卖,“鸡肉的肉质好像也很特别。”
“你倒挺识货,”梅姨笑得欣慰又自豪,“我们用的鸡都是这边的农家散养的纯土鸡,不然就是火候再好,肉也炖不了这么香。”
邬昀又尝了一口土豆,里面吸满了汤汁,绵软而不油腻;果真如夏羲和所说,即使是最普通的食材,经过梅姨的烹制,味道也变得非同一般。
都说胃是人体的情绪器官,邬昀对此深以为然。抑郁症患者的食欲通常都不怎么好,患有饮食障碍的更是不在少数,邬昀也未能幸免,只是不算特别严重。
他的胃病和抑郁症一样由来已久,在十多年前的学生时代就落下了病根。
邬昀出生在东边的人口大省,从小就在重点学校的实验班,内卷程度可想而知。
学校规定的课外时间少得可怜,就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限额,其中还包括路程花费,学生们只能跑步来回。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男孩子饭量又大,为了节省时间,只能囫囵吞枣,食物来不及嚼碎就全咽了,吃完还得迅速跑回教室,久而久之,肠胃多少都出了点毛病。
当时学校医务室最畅销的药除了健胃消食片,就是开塞露,每次一到货就被一抢而空,原因也很简单——上厕所时间不够,再加上从早坐到晚,缺乏运动,导致了集体性的排泄困难。邬昀还算幸运,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不过他也曾见证过同桌被迫当了一个月的貔貅,最后只能去医院灌肠。
后来抑郁症也加入了对他的折磨,病得严重的时候,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下饭,稍微好一些时,才会逼着自己多少吃一点,不过也是味同嚼蜡,为了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已。事实上,他早已失去了对食物本能的兴趣和向往。
毕业工作之后,一切并未如同预想般好转。每天晚上下了班,挤着地铁、乘着夜色回到群租房,门口已挂着提前点好的外卖。打开食盒,一碗半凉不热的预制菜,硬着头皮填填肚子,结束这再也不想重复、却又偏偏在不断重复的一天。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