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唯吾独尊(1 / 2)
邬昀小时候和所有小孩一样,爱哭,他妈妈看了总不高兴,教育他“男儿有泪不轻弹”,时间长了,邬昀练就了一项技巧,可以飞快地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压下去,不被人看见。
此刻也是一样,他眨了眨眼,泪水便融化在眼底。他这才转过头,望向夏羲和。
“谢谢你,夏羲和,”邬昀说,“我们明明才认识几天,但你好像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夏羲和显得很豁达,“要不是亲身经历过,可能我也不会懂。”
“我还以为学医会相对单纯一些。”邬昀说。
“专业上会好一点,至少能做点实事。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体制内的麻烦事儿又多,我不擅长应付那些。”夏羲和说,“不过当时选择离开北京,也是有原因的。”
邬昀想起之前镇上的人在背后的议论,他也猜到其中另有隐情,只是不免又暗自替对方感到愤懑不平。
夏羲和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与邬昀分享一簇火苗。
那时候他刚结束规培,成为住院医师,负责的患者里有个上高中的男孩,抑郁症,刚来时很沉默,治疗之后有所好转。之后的某一天,男孩鼓起勇气,对夏羲和表达了好感。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患者对医生产生移情是很常见的现象,夏羲和对此没有表现得非常惊讶,更没有因为对方的性别而流露出抗拒,而是客观地同对方分析了这份感情产生的原因。
男孩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并没有向夏羲和讨要什么回应,只是借此表达感激与欣赏。后来他出院回家、复学,故事如果结束在这里,原本该是个很好的结局。
直到几个月后,男孩的家长突然找上门来,在门诊大哭大闹,说夏羲和是个“狐狸精”,害死了他们家儿子。
——原来父母好奇偷看了男孩的日记,得知他的心事,无法接受孩子喜欢上同性,便加以质问;男孩因此受了刺激,病情复发,不幸自杀身亡。
家长铁了心想通过碰瓷获取赔偿金,不惜请了专业的医闹团队,日日驻扎在门诊大厅,把整个医院搅得混乱不堪。
院方也知道夏羲和是无辜的,不可能给予闹事者赔偿,医务科的同事都不知道报了多少次警,奈何对方的手段花样百出,时间长了,难免影响到了医院的正常运转和其他病人的就诊治疗。
最终领导找到夏羲和谈话,委屈他主动辞职,等风波消停一阵后,就安排他去其他医院继续任职。
“……这是真正的无妄之灾。”邬昀将手里的汽水瓶捏得嘎吱作响。
“可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我没办法不感到自责,”夏羲和说,“那时候我经常想,假如他的心理医生不是我,他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我不这么觉得,”邬昀蹙眉道,“有这样的家长,他恐怕很难过得顺利。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遇到你,或许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你才是最无辜的人。”
“道理我当然也都明白……好在现在再说起这些,情绪已经淡多了。”夏羲和望向他,眼里果然不剩下几分纠结,只是感慨一般,很轻地叹了口气,“你看,我们是不是挺像的?我当时也和你一样,又生气又沮丧,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但是现在再回头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很难下定决心离开北京,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了。”
说着,他吐了个烟圈,眉眼间笑得有些戏谑,却又被草原的夜色描摹出几分别样的风流旖旎,“最重要的是,我前几天就不会出现在赛里木湖,这个世界真有可能要失去一个可爱的小帅哥了。”
“那还真是命中注定,”没想到话题最后会拐到这里,邬昀一时也没忍住笑,“我得替这个世界好好谢谢你。”
“可爱”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有点奇怪,至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但如今这个人是夏羲和,邬昀便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他明白,真正“可爱”的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是因为那个人的心底盛满了爱,才会看到什么都觉得值得被爱。
夏羲和那双桃花似的眼睛笑得微弯,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那几年特别忙,也很久不着家了,就趁着辞职回来了一趟。”
母慈子孝的天伦之乐没享受太久,陈萍查出了结肠癌。她的第一反应是安慰夏羲和,让他别难过,这是他们家族基因里带的遗传病,祖上和同辈有不少人都是因为这个走的,算起来,她已经是其中活得最久的了。
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夏羲和当然知道“林奇综合征”。然而饶是目睹过太多血肉白骨,经历过数次生离死别,他也永远做不到习以为常。
收养夏羲和时,陈萍就已年逾不惑,只是心态乐观,总是留给人风华正茂的印象。离世时她早已步入老年,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年事不高,但如她所说,在那个年代,又是相对落后的地区,她已经算是长寿了。
早些年陈望舒离开之后,陈萍难免伤心,却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往后的多年时光里,夏羲和会抽空回家,其他几个孩子也总是轮流到家里来陪伴、照顾她,因此她的晚年并不孤单,时常同邻居们说笑玩乐,离世时也没有太多痛苦。
虽然如此,夏羲和还是时常难以释怀,她的一生这样善良,命运待她却偏偏如此刻薄。
送走了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位亲人,夏羲和再度回到孤身一人,就像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之前我在三里屯,被一个看相的拦住了,”夏羲和说,“说我命格凶险,只怕是天煞孤星,刑克亲友。”
邬昀还沉浸在对陈萍离世的哀伤中,虽然素未谋面,但通过夏羲和的描述,已经令他对这位母亲深感敬佩。闻言,他才回过神来:“听他瞎说,就是想骗你的钱。”
“这我也知道,但任谁到了我这个份上,都很难不琢磨一下吧,”夏羲和说,“从小就被人说是‘丧门星’,会不会其实真有那么点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本质上都跟你没关系,”邬昀一时有些着急,“倒是你当了医生以后救了那么多人,这才是实打实的,他们怎么不算上这些功德?”
“也是,这不就有一个嘛。”夏羲和望着他,笑了,“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那么想挽留你了吗?其实我也不对,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经历和选择,我不该把这些强加给你……”
“现在明白了,”邬昀却再也没了抗拒,反而由衷道,“完全懂了。”
甚至让他心甘情愿地再度忍受痛苦,哪怕只是为了让夏羲和感觉好受一点。
“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我真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看不到一点希望,虽然生理上还没有到确诊的标准,但在那个时候,也完全能理解抑郁症患者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夏羲和说,“那会儿我就站在这附近,看着眼前茫茫的草原,想不通世界这么大,怎么偏偏就没有属于我的位置,容不下我这么小小的一个人。”
邬昀望着他,很难想象夏羲和这样看似乐天的人,也曾经历过不亚于自己的痛苦。
“什么也没兴趣做,我每天就读一些佛家和道家的经书——之前跟你提过,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些,觉得里面的一些哲学观点很适合引入心理治疗。”
手里的烟燃尽了,夏羲和将烟头捻灭,“偶然读到一句称颂释迦牟尼的话,‘天上天下,唯吾独尊’。虽然后来这句话在宗教和世俗的语境中含义越来越复杂,我当时却从这短短八个字里顿悟到了一丝禅机。”
“这个世界固然很大,但归根结底,它不过是个以我为主角的游戏,只要我还在,这个游戏就能顺利运行,假如我销号了,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说完,夏羲和笑了,“是不是有点太唯心了,有悖于你们提倡的唯物论?我对哲学实在缺乏系统的了解,班门弄斧,见笑了。”
邬昀看着他,一时有些走神。
他平时很少在学术以外的私人场合聊起专业内容,倒不是不喜欢,主要是害怕把握不好那个度,显得很装。究其根源,可能是读书的时候见过不少同系的男生,满口叔本华、尼采、“子在川上曰”,下一秒就是问妹子今晚能不能不回宿舍。
但夏羲和是不一样的。他分明长了一张漂亮到足以魅惑众生的脸,但讲起这些的时候,神色间却有种返璞归真的纯净与虔诚,像个心无旁骛的赤子。
邬昀对于哲学了解得越深入,反而越难以与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在他眼里,那些课题显得太过理论与抽象了,令他习惯性地束之高阁;但夏羲和的表达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哲学本就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世界的有感而发而已。
邬昀见过不少所谓的学术大儒,每一位都比夏羲和讲得要深奥和复杂许多,但从不曾有人给过他类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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