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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漠北新雄(1)(1 / 2)

第一节忽必烈

夏日炎炎,这漠北茫茫无边的沙丘上,几乎要腾起云烟。

忽必烈孤身站在崖边,极目远眺这风景。这是他这些年来休息的地方,从秋到夏,他都已看过一遍。

蒙古人歌颂大漠,赞其雄浑壮丽,如同蒙古人的心胸一般,宽广无垠。忽必烈却不这么想,这景色越大越深,就越孤寂清苦,如同无边的天上只有一弯白月。

相比之下,忽必烈更喜欢他读到过的那些汉人的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仿佛汉人的这些诗句更合自己的胃口。汉人的文化,比这大漠草原上以武论输赢要有趣得多。

“王爷,刘秉忠求见,在大帐等您。”忽必烈转过身来,令来人退下,自己慢慢走下崖,向军营大帐走去。忽必烈喜欢汉族文化,还结识了一批汉人儒士,作为其幕僚。忽必烈听说这位刘秉忠就在这漠北一处,便召他来军中见面。

忽必烈撩帘入门,见一名着冠儒士站在里面,褐袍宽袖,躬身向着自己:“吾刘秉忠,应王爷召见。”

忽必烈踱步过去,扶住刘秉忠,道:“先生这么快就来了,真是雷厉风行。”

刘秉忠仍然躬身不起:“王爷不必客气,想来我比王爷可能还要年轻一些,直接叫我秉忠就是。”

忽必烈朗朗笑了三声,道:“在我这里,不论长幼,我尊你为汉学老师,便要叫你一声先生。”

刘秉忠面露难色,似还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没再坚持,只是直起身来,岔开话道:“王爷召我来此,仅为请教汉学?”

“仅为请教汉学?汉学博大精深,能与先生谈上一点半分,就已不易,怎么能说‘仅’?”说完忽必烈又收起笑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不过确有其他事情。先生必定也知,吾哥蒙哥,即将在斡难河畔即位可汗。等到忽里台大会过后,我想自请总管漠南军事,这一去南下甚远,接近宋人,以我愚钝,免不了要许多人助我出谋划策。先生之才,想必可助我良多。”说罢自己走向主座,并招呼刘秉忠坐下。

刘秉忠道:“为王爷献计献策,乃秉忠荣幸。”说罢方才坐下。

忽必烈又问道:“先生博闻,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先生身边的朋友,定也不乏奇人,能否也为我荐举一些?”

刘秉忠苦笑道:“王爷说笑了,草原南北各路学者,都知道王爷对汉法颇有研究,无不慕名而来,像秉忠这样受召前来,已是不敬,哪还有什么朋友,敢为王爷引荐。”说罢刘秉忠看了忽必烈一眼,只见他微露不悦神色,马上又道,“只不过……”

忽必烈又来了神采,不等刘秉忠再说,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刘秉忠道:“我有一个学生郭守敬,虽然年幼,但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忽必烈听完啧啧两声,似是忆起何事,急忙问道:“这个名儿,我听张文谦提起过,不知道与先生所说可是同一人?”

刘秉忠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错,此子正随仲卿在外历练。不过自我离开邢台,就未曾收到仲卿来信,如今二人在何处,我也不知。”

忽必烈极为快活,连道三声好,说道:“先生和文谦都推荐的人,我想错不了。无妨,等到了燕京,定要见一见他。”说罢两人端起酒杯,连饮数杯,谈论大漠风貌,牧民习俗,大有兴致。

说话间卫兵又自帐外进来,拜在忽必烈面前,道:“王爷,草原来信,让王爷回到斡难河畔,参加忽里台大会。”

忽必烈转向刘秉忠,道:“先生愿同往草原否?”

刘秉忠起身鞠躬,道:“秉忠愿往。”

忽必烈携刘秉忠一行人往东南方走。出了大漠,又见草原绵延千里,忽必烈不由心旷神怡。一路上忽必烈常让刘秉忠陪同饮酒,刘秉忠年轻时入天宁寺修禅,不擅此道,但又不忍拂了忽必烈兴致,只好作陪。心情好时,忽必烈便拉上刘秉忠比赛吟诗,所吟诗篇大家、名家有之,小家有之,还有不少即兴之作,颇令刘秉忠吃惊。他心下想着,此主文韬武略,均有所擅,不失帝王之相,让他来之前所侍非人的忧心扫去大半。只可惜蒙哥做了大汗,却听说是个逞勇莽夫,又觉得怅然若失。

第二节暗杀

转眼一月之后,忽必烈一行到达斡难河畔,待了十天,忽里台大会结束,下月一日,便是蒙哥即位之日。一早传来消息,窝阔台的孙子失烈门要派人在即位庆典上暗杀蒙哥。忽必烈命令一支精兵,在即位大典上保护蒙哥,这段时间正日日夜夜加紧操练。

这一日,太阳落山,忽必烈才遣散军士,返回帐篷,却看见刘秉忠在帐帘外等候。忽必烈上前招呼刘秉忠一起进入帐内,道:“先生何事?”

刘秉忠察看左右无人,正色道:“王爷,我到此处十日,一直在民间游历,却着实听到不少骇人听闻之事。”

忽必烈苦笑道:“先生说的可是失烈门行刺一事?他昔日被剥夺继承权,贵由汗死后,又临朝称制几年,虽名不正言不顺,但今日有此怨言,也在预料之中。先生放心,哥哥与我都已做好万全准备。”

刘秉忠道:“若只是此事,倒是简单。我听民间传闻,谋反一事,并不是失烈门主谋。王爷可知道,失烈门临朝几年,实际掌控大权者另有其人?”

忽必烈心一沉,想到贵由辞世后这三四年间,蒙古国内部动乱不堪,再加上天降大灾,水泉干涸,民不聊生,草原大漠都已乱作一团。拖雷家族与窝阔台、察合台家族,互不相让,都想为自己牟利。何况以失烈门草莽心性,即使他在位,也形同虚设,无人听其号令。但即便如此,失烈门仍然召集了一批心腹,伴其左右。各方传言,是其母亲海迷失后垂帘听政,出谋划策,才得以稳固一方。想来失烈门确实没有叛乱的胆子,若非刘秉忠提醒,自己都忘了这点。

刘秉忠见忽必烈一言不发,知其必已明白其中利害,又道:“海迷失此人深不可测,听闻会施巫术毒法,此次必定也会用此法阴害大汗。忽察与脑忽恐怕也参与其中,敌人力量不可小觑。”

忽必烈露出质疑神色,失烈门在位几年,虽有良臣在侧,但与两位兄弟忽察与脑忽大为不合。他二人另建府邸,导致窝阔台一族三主。再说用巫术害人,忽必烈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刘秉忠见状,解释道:“王爷不必不信。巫法一事,在秉忠看来,十之八九也是愚民妄言,但这几日道听途说,在色目人中确有此法代代相传,虚幻真假,且难分辨,但事关大汗安危,还是小心一些为好。至于忽察、脑忽等人,这几人内斗归内斗,但眼下大汗之位已经传到了拖雷家族,他们即便要斗,也要先一起将汗位抢回来后再行后事。更何况,王爷是否记得诸王曾经宣誓,只要是窝阔台合罕后人,他们都要接受其为汗。”

忽必烈脸色难看,不停地来回踱步,半晌才说:“不错。只要是窝阔台合罕后人,我们都要接受其为汗。窝阔台合罕、贵由汗即位时,诸王都曾如此宣誓。这么说来,海迷失后并非没有道义旗帜,在我看来,这是要造反,而非行刺。”

刘秉忠道:“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这之后,忽必烈常与刘秉忠一起视察各处,以求在大典之日,能够保得周全。转眼间,便到了次月一日。这天清晨,草原的太阳还未从远方升起,几队卫兵已经围成一个大圈。忽必烈站在角落,扫视着全场。场地远处斡难河边,摆满了座席,桌子上放满了牛羊肉和驼掌驼峰,另有奶酒、奶茶和酥油,盛于盘碟杯盏之中,好不丰盛。往里,留有伴舞助兴的场地,地上铺了一层花瓣,映在茫茫草地上,颇有意趣。场地正中央留出一块空地,专为诸王进献贡品所用,空地前方就是一方高台,上立一偌大铜椅,正是为即位大汗准备的。如此场面,忽必烈也不曾见过,不禁啧啧惊叹,倒是身边的刘秉忠不为所动。

片刻工夫,人便陆陆续续多起来,忽必烈此时很是心烦。他想,驰骋沙场,明刀明枪,见人杀来,躲闪便是,这防人行刺,他还是第一次。听刘秉忠说,这还不仅仅是防范行刺,如何防范,他心中也不明了。正瞧着,忽听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扭头望去,正是蒙哥。

忽必烈走到哥哥面前,道了声喜,然后退到蒙哥身旁,把心中的忧虑都说了出来。蒙哥却毫不在意,只是大声笑道:“好兄弟,今天是我即位之日,你只管道贺便是!有兀良合台在身边,就是来上百只豺狼虎豹,也不用怕。”

兀良合台是蒙哥的怯薛长,黑面长须,力大无穷,此刻就站在不远处。忽必烈欲要再说,蒙哥双眉一挑,止住忽必烈,峻声道:“哎!好兄弟,你与我行军打仗,还不知我心性?当年长子军西讨,攻钦察、斡罗思,千军万马又何曾惧过?今天在这草原上,又能闹出多大响动?你只管放宽心吧!”说罢拍了拍忽必烈,带着卫兵向那高台走去。

忽必烈只得低头叹气,心想但愿如此,胸中却仍不平静。他目光投向草原,见时候不早,便与刘秉忠一起带着自己操练的一队精兵,藏在高台后方暗处,静待其变。

即位大典准时开始,蒙哥汗坐在高台铜椅上,接受诸王觐见,不时开怀大笑。其间有舞曲杂耍,众人齐声喝彩,好不热闹。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失烈门等人却迟迟未现身。草原上长风卷过,飒飒作响,军士越等越心急,忽必烈虽阵脚未乱,但也是提心吊胆,只有刘秉忠沉住气来,低声道:“王爷不必心急,随机应变便是。”

忽必烈不置可否,闷哼一声。这时终于听到卫士报失烈门呈上贡礼,却不见失烈门出现,只有一队戎装兵士分成左右两列,抬着一口巨箱,渐渐走近。蒙哥也不再笑,屏气凝神,注视下方。忽必烈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死死盯着那口箱子,等到近了,却见箱盖好像并未盖严,里面还有异动,正要呼叫,却已不及。只见箱子落地,箱盖猛地被顶开,里面两人各持一把瘦弩,半跪箱中,一瞬就扣动机括,两只弩箭疾疾射向蒙哥。

蒙哥却不惊,身边卫兵立马上前挡下其中一支,另一支被蒙哥闪身躲过。此刻宾客座中已经大乱,舞女也都愣在当场不敢动弹。箱中刺客准备再射之时,蒙哥抽刀斩断来箭,跳下高台。忽必烈也自暗处出来,几队卫兵合力,瞬间刺客全被拿下。

蒙哥持刀在刺客面前来回走动,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在一头领模样的刺客身边停下,手起刀落,斩下那人头颅。有一卫兵急急忙忙自远处跑来,边跑边呼:“叛军杀来了!”

忽必烈再听,果然草地上杀声大作,马蹄声混成一片。霎时,一大队人马袭来,忽必烈本以为擒下刺客便可安心,没想到真如刘秉忠所说,还有叛军在后。

蒙哥立马召集人马,短兵相接,大典盛况成了另一番模样。刹那间,绿草被染成红色,河水也被鲜血染红,天地间一片昏暗。忽必烈带着自己的一队人马左右冲杀。

“王爷!”

忽必烈听到刘秉忠的叫喊,回头看去,只见他与几名卫士被对方团团围住,立马招呼众人杀去解救,朗声道:“先生可受伤?”

刘秉忠气喘吁吁道:“秉忠无事,王爷快快整顿兵马,去追那一队人!”

忽必烈往刘秉忠所指看去,一队骑兵正沿着河流奔走,往西逃去。忽必烈回头扫视了一眼战场,见蒙哥无事,便带人沿河追去。无奈大典会场边所拴马匹俱被乱军冲散,忽必烈一行徒步追了一阵,终究没追上。忽必烈狠狠啐了一声,将刀一横,回身问道:“谁看清楚了那领头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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