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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信任危机(4)(1 / 1)

神宗却不知道他此时心中的计较,他只知道这是王安石的亲信,在王安石离京之后,他是继续执行新法的最好人选。就这样,吕惠卿在王安石之后,登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了变法的第二位领袖。但他毕竟不是王安石,对变法派众人来说威信不够,一些人清楚地意识到,王安石倒台,权力层必将重组。如今神宗虽提了吕惠卿继续推行新法,但吕惠卿与皇上的关系,如何能与王安石相提并论。早前全面废法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当下一些定力差的人顶不住这样的压力,突然改变立场,要站到反对派的阵营里去,对新法发起攻击。曾布便是其中之一。

但曾布还是低估了皇帝对于新法的支持,当下便惹得神宗不悦,忙命吕惠卿彻查此事。吕惠卿得令,心中一喜,他与曾布素来不和,如今落在他手里,必要大肆打压一番。一方面,吕惠卿不比王安石的仁慈,行事狠戾,尤其是这些曾经与他有私怨的人;另一方面,如今他身处高位,作为变法派的一把手,需要立威,曾布这时的反叛,便被他当作杀鸡儆猴的例子,便公报私仇,以处理变法派内部叛徒的罪名去办。曾布当即便被贬官为饶州知州。吕惠卿初尝权力滋味,心中快意非常,没想到一朝权力之手,竟是这样好的感觉,当即便得意起来,心中的欲望陡然增加,让他一瞬间面目突变,开始大肆在官场上打压报复先前结仇的人。

首先,吕惠卿害怕王安石离任后新法动摇,于是遍发书信给各监司、郡守,让他们上书陈述利害,向皇帝施压,然后从容地请求皇帝下诏,表明始终不因官吏违法而废除新法。在有了这个保障的前提下,他迅速开始组建属于自己的亲信班子。

熙宁七年五月,废罢制科,原先王安石认为进士所考与制科无异,不必有制科之试,执政时考进士已不考诗赋。到吕惠卿执政时,再次提出制科只有记诵,却不深究经义,多次与皇上陈述利弊,神宗下诏废罢制科。

六月,郑侠上书说吕惠卿结党为奸,堵塞言路,认为他是还未除尽的奸人。吕惠卿大怒,想到之前郑侠的一幅《流民图》,害得新法尽废,当即并命中丞邓绾、知制诰邓润甫弹劾他,最终郑侠被谪放至汀州。

一系列的打压之后,他终于将目光放到王安石身上,这位对他有栽培之恩的大恩人,此刻已经离京,但他知道神宗对王安石的态度,若不是王安石执意离京,神宗如何舍得放他走。眼下皇帝对他的支持,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这其实是对王安石的支持。这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如今尝过了权力的好处,他如何也不肯放弃了,他想到若有一日,王安石愿意出山,想必皇上会张开双手热烈迎接,那么到那时,他这个副相的帽子,也只会被毫不留情地摘去,必须要想个法子阻止王安石再次进入政治的中心。恩情和友情,最终在利欲的漩涡中被吞没,吕惠卿突然反戈一击,开始对王安石进行了一系列的打压,当然他不会直接表露出来,而是借着一种迂回的方式,背后捅人一刀。

熙宁七年十一月,冬至日郊祀大典上,朝廷依照惯例,要赦免一些有罪的官员,更有特殊的情况,会受到嘉奖,以示朝廷仁爱。吕惠卿作出一副忠心耿耿、设身处地为王安石着想的假象,为王安石请命,直言王安石此时官位太低,恳请圣上念及他当日功劳,封他为节度使。节度使,在唐朝还是实力凌驾皇帝之上的诸侯,到了宋朝,只是一个虚名,并无实权。这时吕惠卿的野心便昭然若揭,他是要变相地将王安石彻底封锁在权力之外了。吕惠卿的高明之处就是他非常擅于包装,但神宗何等聪慧之人,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当下便心生不悦,驳斥道:“王安石离职并非有罪,何来赦免一说!”吕惠卿闻言,心下一惊,他知道自己失败了,再无翻身的机会,想要在皇帝面前压制王安石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当即诚惶诚恐解释一番,失望而归。

吕惠卿却没想到自己这番话,在神宗心中产生了一连串的反应。首先是不悦,他批准王安石的辞官,实属无奈之举,面对王安石坚定的态度,他无法挽留,再加之皇奶奶和母后的劝说,认为王安石树敌太多,不利于新法推行,他便只得暂时放王安石离京,是权宜之计。谁料吕惠卿竟是虎狼之辈,一上位来,便用雷霆手段连铲数人,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让他大为吃惊,对待吕惠卿,便逐渐防备起来。其次是不安,吕惠卿这样的手段,究竟对新法的推行是不是有利,这几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问题。今日听得吕惠卿一番话,他突然醒悟过来,才发现吕惠卿的疯狂,竟已经将整个局势扭转了过去,让整个朝廷陪他冒险,这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最后便是浓浓的思念,他思念王安石在朝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心中是如此的坚定,王安石当政的朝廷,没有阴谋诡计,有的只是一心为民造福百姓的志向,眼看着吕惠卿渐渐增长起来的势力逐渐不好控制,他这一刻,一心想要王安石回京,当即修书一封,加急送往江宁,力劝王安石复位。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王安石的身体也渐渐恢复,整日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但对天下苍生,还是挂念着的。对皇帝的怨恨,渐渐也减少了,收到神宗的书信,言辞恳切,直言朝廷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步,吕惠卿把新法拖到悬崖的边上。王安石心中大为悲痛,新法是他毕生的心血,绝不能如此败坏,当即收拾行囊,日夜兼程,不出七日,便抵达开封。

很快,王安石复相,举朝震惊,吕惠卿审时度势,立马又变了嘴脸,冲到王安石面前去表忠心,安心处在王安石之下,做着他的二把手,但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不复当初。

王安石不计较个人恩怨,不代表别人也不计较,王雱向来就害怕吕惠卿的野心,对他无法信任,这次吕惠卿的背叛,更是让他对其充满了敌意。他知道父亲一心为天下,此时不计前嫌重新接纳吕惠卿,他心中却过不了这个坎。眼看着父亲与吕惠卿又越走越近,他看着吕惠卿虚伪的嘴脸,实在忍不住了,便联合众人,弹劾吕惠卿。

消息传到王安石耳朵里,让他大为震怒,这样公然弹劾,与之前吕惠卿所做之事有何区别?虽然他清楚此次回京,早已不同之前,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信任,吕惠卿表面上虽对他言听计从,背地里却有着另一派做法。只是眼下正是推行新法一致对外的时候,他绝不会选择窝里斗,王雱这样鲁莽的行动,让他恼怒。他当即便冲到王雱院中,将其狠狠数落一番,王雱心高气傲,当即便深受打击病倒,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过。熙宁九年(1076),王雱病逝,给了王安石致命的一击。

此番复相,时移世易,王安石早就有力不从心之感,眼下爱子的离世让他一下子无法接受。他想着因为变法,自己这些年来遭受了多少背叛,失去了多少亲人、朋友,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厌倦。眼下政局太平,他再次萌生了强烈的退意。辽国虎视眈眈,神宗因为严重的恐辽情绪毅然割地,不听劝诫,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感。熙宁九年十月,他第二次罢相,去意坚决,再次回到故乡金陵江宁府。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隐退,王安石此时已经和寻常老人没什么两样,他不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首相,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变法领袖,但依旧是那个心怀天下的人,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他心满意足,回归田林。

元祐元年(1086),王安石病重,弥留之际,他回想自己的一生,了无遗憾,终其一生,他都在为百姓做事。在他执政的时候,国库充裕,政令更新,民生改善,军队强大,熙河收复……他感到深深的欣慰。他这一生,虽然碰到很多困难和陷害,但拥有一个心爱的女子,一位贤惠的妻子,几个可爱的子女;拥有一个支持他、信任他的皇帝;同时也拥有一些真心实意的朋友。吕惠卿虽背叛他,终究也曾是一个很好的战友。他没有怨恨,感到由衷的幸福,就在这种安详的氛围中,闭上了他的双眼。

消息传来,神宗悲痛欲绝,泪眼婆娑间,他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王安石孑然一身,朝百姓中走去,微笑着和每一个人打招呼,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他明白,王安石的时代已经过去,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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