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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信任危机(2)(1 / 1)

熙宁六年(1073),华山地震,引发泥石流,文彦博等人便纷纷上奏,直言政治昏暗,百姓受苦,上天在警示。神宗那时正一心扑在各路战事上,无心理会,之后前方捷报频传,他心中的不安便渐渐被喜悦盖过,便没有理会。到了熙宁七年,北方大旱,一连七八个月,愣是一滴雨都没有下,且范围甚广,连带着北方的辽国也是旱情严重。辽国因为地广人稀,且不事农耕,影响不大,但到了宋国这里,却不是这么简单。灾情严重,范围广大,一时间,北方各地百姓民不聊生,没有收成,便没法吃饭,天不下雨,也没水喝。朝廷当即大开粮仓,终究杯水车薪,七八个月里情况日益恶化,饿死的饥民无法统计。为了活下去,吃土啃树皮的行为已是平常,更有甚者,吃死人果腹,到了后面,竟演变成杀害同伴,生吃活人了。伦理道德在求生面前变得一文不值,杀人吃人,饮血喝尿,当时的灾区,真可谓是人间炼狱。

二十七岁的神宗赵顼此时真的害怕了。变法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之后,这一年来,他终于从没日没夜的繁忙中抽身出来,如今的朝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直接反对他的力量了。他通过新法的推行,在短短五年里,迅速成长为一个成熟可靠的皇帝,国库充盈,军事上的成就也让他非常欣慰。这时的大宋,正朝着他最希望的方向发展,这让他特别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结果。

和平之世,边境安稳,新法也已经成熟运作,空闲下来的他,自然有更多的时间想别的事情。一年前那场地震,虽然引发泥石流灾害,但总归局限于华山一地,且当时他没有精力多加理会,便随了它去。

今年的大旱,非比寻常,规模巨大,灾情出乎意料的严重,这让这个闲下来的皇帝格外重视。何况赵顼本就是小心谨慎的性子,而且天灾向来有着更多的意义,他难免要多留个心思。对于当前形势的越发珍惜,就越让他觉得,绝不能出一丝岔子。灾情还在不断延续,老天已经一连七八个月都没有降下一滴雨,国家想出的救济法子都已见了底,他夜不能寐,渐渐地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所以这次不等臣子们上书提醒,他自己主动逢人便问:“爱卿,如此天灾,是否朕真的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新法触怒了上天呢?”当然这次,他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出乎意料的是,反对派并没有像以往一般大肆攻击,他们大多数都选择了沉默。为什么呢?为了自保。王安石今日早已不同当初,王韶熙河开边的大胜,加上荆湖、四川的平乱,成为反对派和变法派胜负立判的最大根据。那样大的功劳,绝对无法轻易抹去,所以王安石在朝堂上的威信日益强盛,加之反对派的几位核心人物近年来贬的贬,死的死,缺乏一个有权威的领袖,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早已没有早年的攻击力。最重要的是,皇上和王安石的关系好得如一人一般,当朝赠以玉带,这样的荣宠,旁人想都不敢想,也让王安石站在了权力的最巅峰。反对派就算不满,如今也绝不会主动发难,所以当皇上问他们新法与天灾的关系时,他们都非常默契地选择沉默。见风使舵是这些官员最拿手的绝活,也是官场生存之道,饶是之前如何要与王安石拼个你死我活,审时度势之后,自然便会避免以卵击石的正面冲突。更虚伪的小人,转身便去奉承王安石的也不在少数。况且圣上对新法向来支持,苏轼、司马光等人也因反对变法而被贬谪,前车之鉴,谁又敢直接在皇帝面前说新法的不是呢?

多番询问下无果,神宗知道这些臣子都在打哈哈,他的内心因为日夜焦虑,终于忍不住了。一日在与王安石讨论新法的时候,开口问道:“爱卿,北方大旱,民不聊生,这是不是上天的警示?”

王安石面对皇帝的恐慌,却显得尤为镇定,他向来不相信什么天人合一的虚话,当即便安抚道:“圣上大可放心,天旱、水灾都是最平常的事情,就算在上古圣君尧舜禹汤之世也在所难免,都是自然现象,没有那么多玄乎的东西。我们只要尽力而为,救济灾民,便不用担心。”

“可是此次旱灾,非比寻常,时间又如此凑巧,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意义?”神宗是真的害怕了。

王安石看着神宗,也没多想,此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神宗会将这场灾害怪到新法的头上,所以只是耐心劝导道:“无碍,这都是小事,上天有它的意愿,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这时神宗便说了一句话:“怕的就是人事未修。难道这是上天对我们变祖宗之法又发动战争的惩罚?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王安石愣了,他何曾想到,满心支持新法的皇帝,熬过了众臣的反对,熬过了后宫的压力,熬过了战败,竟会在现在艰难都被扫除一派清明的关口,因为一场天灾,就对新法产生了怀疑。但当下虽然震惊,他却没往深处想,只当是他压力太大了。毕竟皇上在五年之中,在面临很多更大的困难时,都选择站在他身边,作他最坚定的战友和后盾,只得又好生安慰一番,便回去继续寻找可以对国家有益的新法了。

但王安石对皇帝的态度,还是过于笃定了,他低估了天意和圣意的联系。皇帝作为天之骄子,作为和上苍意志连接的人,如何会将此事看作是纯粹的自然现象,所以他没有及时发现神宗语气中的意思,这让他日后面对突然改变的局势,措手不及。

而对于神宗来说,此时的他却陷入了痛苦的深渊。王安石作为他最信任的人,这样向他解释,他应该是要听的,但是他内心那种深刻的恐惧和自卑在这时候又冒了出来,王安石此时大无畏的态度和分析,看在他眼里更加印证了他内心的担忧。这样不畏惧上天的人,当然会触怒上苍,新法、战争都是动荡之事,看来自己真是做错了,难怪新法在推行之时,便受到了这么大的反对,原来它本就是逆天之事,这下连上苍都看不下去了。越是这样想,他心中便越是内疚,当下便开始写罪己诏,向上苍承认自己这些年罪孽深重,并恳请天下臣民,帮自己共同回忆究竟做了哪些错事,必将改正,以寻求上苍的谅解。

诏书经过中书省,王安石看到但并未在意,毕竟每逢灾害发生,作为君主,都要如此反省一番,这是传统。之前所有反对新法的大人物都被贬到外地去了,就连文彦博最近也被贬了。朝堂上,早已没有人可以威胁到新法的地位了,新法成果累累,皇帝又是最支持他的,他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当日皇上那样慌乱的神情,他内心也不免有一丝不安,所以想要快点做些事情来度过这场灾害。

在王安石忙于研究新法之时,神宗却依旧没能从恐慌的情绪中走出来,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书案上摆着的两样东西。他翻开其中一样,这来自远方的司马光,他积极响应皇上诏告天下的罪己诏,总结了六大条,直言新法种种弊端,神宗看罢,心中便有了数。打开第二封奏章,来自郑侠,曾经是王安石的学生,后来因为和王安石交谈,意见相左不欢而散,变成了反对派,如今正在安上门当差。在奏章中,他同样罗列新法的坏处,直言“若是罢免新法,天必下雨”,之后更是放言:“若是新法罢免后十天内还不下雨,就可以砍了他。”神宗看到落款,却是陌生之人,当下心中便有疑惑,想来是误送进来的,便欲丢弃,这时奏章后面却滑出一张画,神宗随手拿起一看,如遭电击。

这张画,画得栩栩如生,同样出自郑侠之手,灵感来源于他前几日在城门上所见之景。中原大旱,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向都城,却都被拦在城外,露天而居。他一眼望去,只见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灾民一直蔓延到天边,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哀鸿遍野。他看得心中震痛,对新法更加反感,当即便将所见之景一一画下,绘成一幅《流民图》,夹在奏章中,又想办法避开中书省,直接送至皇帝面前。如他所料,神宗看了画,便跌坐在龙椅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灾害的惨烈。先前都还只是听说,如今亲眼看到,更是震惊异常,他回想起数月来他心中的煎熬和不安,内疚和悔恨,当即便觉得自己把百姓们害惨了,真是千古罪人,当即下令废除一切新法。

消息传到王安石耳朵里,当时他正与吕惠卿、邓绾等人共同讨论一项新的法度,当下便呆在原地,连带着吕惠卿和邓绾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追问来通报的宦官,每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但仍是无法相信。这事来的真是太突然了,先前新法推行得那样顺利,圣上一直站在他们这边,京城也没有什么可以动摇皇帝的人物,怎么几天时间,就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此时面如死灰,这样的结果,就算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新法的失败,他不是没有想象过,但它可以败在反对派的手上,可以败在太皇太后的威压下,可以败在本身法度的错误上,但绝对不可能会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败在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旱灾上,败在这个他最亲密的战友,最相信的人,也是最支持变法的皇帝手上。六年来的殚精竭虑,在此刻突然化作一股浓浓的疲惫,让他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愤怒、挫败、背叛,狠狠向他砸来,一时间急火攻心,当即便喷出一口血来,随后两眼一黑,便硬挺挺向后倒去。

第三节辛酸罢相

待王安石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半夜,他这一昏迷,竟有半日之久。他望着床顶,脑中一片空白,这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绝望,他失败了,一败涂地,但令他意外的是,此刻他的内心,异常平静。先前的所有情绪此时都烟消云散,他日夜不停转动了六年的脑子,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休息。废法的消息一出,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一下子松懈下来,浓浓的绝望笼罩着他,他心灰意冷,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背叛,没有后悔。对待新法,他自知已是尽力,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无能为力,便不再多想,复又闭上眼睛,任凭巨浪般的疲惫包裹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动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王安石依旧起不来床,他太累了,真不知道是什么样伟大的信念才足以让他支撑这六年。他已经五十四岁了,早已步入老年,多年来的操劳让他比之同龄人更要老上几分,突如其来的打击一下子将他击倒,让他终于有了第一次实质上的休息。但人一旦突然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松懈下来,身体各部分便无法马上适应,加上积攒了多年的劳累突然卷土而来,和他算起总账。一夜之间,王安石头发斑白,好似老了十岁,如同病入膏肓的老叟,瘫在床上,竟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这种情况下,自然无法上朝,何况王安石这时还没想好如何面对皇帝,便也只能告假在家。

王安石在病中得了几日清闲,变法派的其他人此刻却没有这么轻松了,新法被废,相当于一下子否决了他们这一票人,下场如何,不得而知,只得做着最后的挣扎。下朝后,吕惠卿特意留了下来,要与皇上再说上几句,他在政治素养上有着很高的觉悟,绝不像王安石那般横冲直撞,他心中虽极力反对新法被废,但绝不可能在此时直接和皇上的决定唱反调,挑战君威。所以当下,他没有提一句要复立新法的建议,只是怆然泪下,说着王安石病势如何汹汹,恳请告假侍疾。神宗闻言,心中一痛,王安石对他意义非凡,如兄如父,这么多年并肩作战,让他俩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君臣。他深知新法对王安石的意义,自然明白王安石此时,是受了怎样大的打击,忙关切问着王安石的病情。吕惠卿只得摇了摇头叹道:“王丈此次,打击颇大,在听到消息的当下便急火攻心,吐血昏迷。王丈操劳多年,身体本就虚弱,一时间各种病症并发,情况不容乐观。”说着便用袖口去抹泪,他是要用苦肉计,唤回一点圣心,很显然他成功了。

神宗听着吕惠卿之言,仿佛亲眼所见王安石当日的情景,心中内疚非常。新法的推行,为他带了很多好处,在这六年里,他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小皇帝成长为今天的样子,是王安石一直陪在他身边,支持他,帮他解决困难,助他实现梦想。如今因为天灾,他也没与王安石商量一下便将新法全部废除,合理却不合情,的确是做得不对。但这种愧疚并不足以让他改变自己的决定,毕竟王安石再好,终比不上这天下苍生来得重要,何况他俩君臣有别,关系虽要好,若是因为王安石的病便立马改变自己的决定,也太过草率,更是失了皇帝的颜面,几番思量,也甚是纠结。

五日过去,王安石还是没有上朝,神宗看着廷下空空如也的首相之位,心中不免有一丝空落。他放眼望去,廷下诸臣,却无一人能让他如此信赖。再者,新法被废,他多年来的信念一下子丢失,眼下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听着臣子们空洞的言论,没有一丝进取的意思。他开始怀念王安石了,怀念那个一心为民,想要让国家富强的忠臣,他又想到王安石的病,突然就很怕他会因此死去,毕竟他现在还没有那样的能力,可以自己一个人领导整个国家往更好的地方去,所以一下子心中便被满满的不安填满。

又过了两日,神宗平静下来,他细想当日见到《流民图》的场景,情绪已经变得正常,谁都有失常的时候,那时他第一次赤裸裸地见识到灾难的残酷,一下子冲击太大,致使他作出了非理性的举动,如今静下心来想想,的确过激了些。何况当日之事,也颇为蹊跷,区区一个安上门当差的小吏,如何能将画送到他面前,这其中是否还有一丝阴谋的意味?而最为重要的是,新法被废已经过去七天,灾情却并没有获得缓解,该下的雨,还是一滴都没有落下,可见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上天的警示。这样想清楚之后,废除新法便失去了意义,且本来对待新法他就没什么意见,甚至是支持的,这样贸然放弃,他心中也非常不舍,当即便又下令,宣布除了“方田均税法”之外,新法全部恢复。

短短七天,改革派犹如坐过山车一般,急下急上,新法恢复的消息一出,吕惠卿等人欢欣鼓舞,重新放开膀子,按部就班地将新法重新风风火火地开展起来。但卧病在床的王安石,却没有感到欣慰,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神宗废法的举动让他死了心。好比商鞅变法,秦孝公当时是倾全国之力鼎力相助,给了商鞅最大的信任和支持。但到了当朝圣上这里,却没有这样的魄力,他回忆起之前种种,面对反对派的攻击,每次处理神宗都下不了决心,他都得反复上奏、商量,才得以把他们贬出京去。而这次就因为一次旱灾,一幅旁人的画,神宗便可以无视新法的好处,否定它带来的一切改变,说都不说一声便全部废除,这让他一想到就气得血液倒流。他太累了,不仅是变法太累,而是这样的变法太累了,几天之间,心境便有了很大的转变,他强撑着病体,披衣起身,怀着满腔的疲惫和绝望,写下他的辞呈。

神宗时隔七日,收到来自王安石的第一个消息便是这封辞呈,心中悲痛,忙回信极力挽留,直言王安石的辞官让他寝食难安,定是之前废法一事让他受了委屈,又好生安慰体恤一番,关心起他的身体,甚至说已经派了太医前去诊治。王安石回信,对慰问表示感谢,但辞官的态度仍十分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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