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乱世贱民（1 / 2）

晨曦破晓，鸡鸣声打破了青圩村的宁静。

村西靠近山脚，一间屋舍内陈川睁眼，稍作洗漱，用过姐姐留下的早饭后，便来到自家院内，将晾晒着的渔网一把一把从竹竿上取下。

院落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个嘴巴下面长着一枚大痣的青年快步走了过来：“川儿哥，你还在这儿补这破网呢？不去学堂了？”

陈川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他的发小赵二狗，便道：“今日不去了。”

“没毛病，你姐就是闲着没事干，还让你去学堂看书。有这时间，还不如去赚几个子填饱肚子。”赵二狗竖起大拇指对着陈川赞叹道。

陈川的父亲早年被朝廷征兵，死在了战场上，母亲则随之患病，最终不治而亡。

只剩下陈川和他的姐姐相依为命。

“说到赚钱，我这儿打听到个门路。”

赵二狗蹲到陈川身边，左右环顾了一圈，这才压低嗓门，“你去不去？”

陈川手上动作没停，随手从地上捻起一根干草将破了的渔网简单修补了一番：“说。”

“城西那个【五通神教】现在在那儿收尸体，说是不管怎么死的，只要是囫囵个儿的，都给银子，现在不少人都在赚这个尸体钱。”

赵二狗顿了顿，脸上闪过一道兴奋的神采：“我去问过了，一具尸体可是值整整一两三钱银子呢！若是卖上一具，咱就发了。”

陈川笑了笑，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扭头问道：“这事情说得这么轻巧，可尸体从哪边来呢？”

赵二狗朝城墙的方向努了努嘴：“哎，我跟你说了你还不信，西北闹了蝗灾，又是逢了旱灾，那流民涌到咱这儿来多少批，县尉不给他们进去，现在全在城墙外边窝着。”

“要知道，他们的身子骨可比我们虚多了，咱俩夜里头悄悄摸过去，那块石头往他们脑袋上一砸，这人就瘫掉了，没人管也没人问，这银子不就到手了吗？”

“算了。”思忖片刻，陈川摇了摇头，“容我再想想。”

说着，陈川站起身，就要背上竹篓，迈步朝着芦苇荡走去，赵二狗见状，赶忙追上来拦在陈川身前：

“不是，你这还想啥？你家难道还有多余的粮食？还有五天就要收秋征了，你上个月的鱼获可都叫王赖子给抢光了，现在这儿五钱银子，你能在五天内凑出来？”

陈川抿了抿唇。

这些年间，大周的赋税越来越重，前些日子里正又传下消息，说朝廷要修缮北边边墙，所以还要在原本人头税的基础上加征一笔秋征。

可青圩村的渔户将一年到头打上来的鱼换成铜板，能个凑够人头税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现在又是五钱银子，陈川就算掏空家底也难以拿出。

而银子凑不够的下场……

“银子交不起，县衙可是要捉人去抵的！”赵二狗两手搭在陈川的肩膀上，语气很是着急，“你难不成还想着靠你这张破渔网弄钱呐，不说凑不凑得出来，你也不怕丢了性命。”

他这发小好是好，就是太老实本分，天天守着那张破网，以为能靠此生出钱来。

可这世道，天道酬勤是没用的，要想活命，得吃人！

更别提现在芦苇荡那儿闹了水猴子，如今就是手艺再好的老渔夫也不敢轻易地下湖捞货。

陈川自幼被姐姐拉扯大，粗活累活都很少干，捕鱼的手艺也才学了没几个月，他竟然也敢下塘捕鱼。

“前些日子王家老三怎么死的你忘了？被水猴子拖下水的，结果捞上来的时候脸都被啃没了一半！”赵二狗劝道。

可陈川只是紧了紧背上的麻绳，摇了摇头：“要我说，那东西就是杜撰出来吓人的，这世上哪有什么水猴子。”

若他是这世界土生土长的百姓，或许还真会被这传言给吓到，不敢下湖，但当时村子里关于水猴子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他也曾去打探了一番。

说是湖里出了精怪，力大无穷，专拖下水的人吃掉。

可王家老三的尸体浮上来时他也专门去瞧了一眼，可那脸上的伤口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被湖里的鱼给啃的，根本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精怪。

“再说就算有水猴子，那城外也乱，咱去赚尸体，说不定就给别人当尸体给赚了，二者没多大区别。”

“你……唉，你去吧。”

赵四狗看着陈川坚毅的眼神，神色变幻了一下，叹了口气，最终开口道：“你哪天要是改变想法了，再来找我，咱俩就一起去赚尸体。”

陈川目送着赵四狗远去，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原本以为“岁饥，人相食”的桥段只不过是史书上的夸大修辞，可没想到，这一切真实的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但既来之则安之，陈川既然来到了这个世道，就不得不去接受这世道的一切。

这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拦在他身前：“川哥儿——”

陈川脚步一顿，抬头就见面前站着个穿着青布衣裙，长得还算清秀周正的姑娘。

姑娘微喘着气，脸颊上带着两团因为赶路泛起的红晕。

“小鱼？”陈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等人察觉，他的面色就已经恢复如常，“这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儿？”

刘小鱼双手绞着衣角，一副为难的模样：“川哥儿，我来……是想求你帮个忙的。”

“你说。”说着，陈川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我爷爷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你也知道的。”刘小鱼声音越说越小，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哽咽，“可秋征就在这几天了，家里实在凑不出那五钱银子。”

“我想找人家帮忙，可没个人愿意。”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所以，我想来问问川哥儿你，能不能帮我爷爷下芦苇荡捞一网？”

陈川安静听完，在那儿沉默了一小会儿，面上忽然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呢。正好我也要下湖捕鱼，那咱就一起过去吧。”

刘小鱼眼睛一亮，欣喜道：“真的吗？川哥儿，你不怕那湖里的水猴子吗？”

“不怕。”陈川面色不变，“有咱交给‘王大哥’的那龙王税，就是有了龙王的庇护，就是那水猴子再过凶恶，也不敢造次。而且……”

他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你川哥儿可壮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