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3 / 4)
没有人觉得不对。
江斩月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句标语,而在这里、在新星陨落之后,残酷的现实终于扯开遮掩的面纱:荣誉是归属于联邦的。
而“运动天赋”,都被归结为了科技的进步。她看到墙上,还有和联邦合作的资本的广告,覆盖了从运动衣物到高科技直连机,再到机械义肢的方方面面,声称这是好成绩的首要保障。
江斩月忍住不适,再看向最右方,那边的板块已经不再聚焦于运动和比赛,而是劳损后的医疗救治、残疾保险、定制化痛觉缓解服务,甚至人生善后推荐公司。
江斩月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面前那些暗含的资本信息如同一条流水线,覆盖了新星从升起到陨落的完整一生。
它隐秘地将被圈定出来的人员放到线上,吃干抹净,到头来这些人还要感谢联邦。
江斩月终于又转头注视眼前的运动员,问:“你伤病严重,没想过离开吗?”
对方又怔了怔,明明长官看着挺和蔼的,怎么问话这么犀利,不留情,像是认定她不会再取得成功。运动员刚涌现出的神采又被江斩月浇灭,她眼神迅速暗下去,认命地说。
“离开?你是指不干了?长官……你听过债务陷阱吗?”
江斩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债务陷阱五花八门,它会让人在无形中背上远超承受能力的债,最终陷入无法脱身的困境。她在焦油城买摩托车时,五福车行让她贷款消费,就是债务陷阱的一种,如果她还不上,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
运动员抠了抠手心的血痂:“那你比我懂得多。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明白债务陷阱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低区人,最初被选中加入潜力选拔赛,他们说,训练费用、改造费用,包括伙食费都由联邦代付,结果也真的如此,我的生活被极大改善了,甚至算得上奢侈。而联邦,只要求我在赛事上取得成功,这是多好的事,对吧?可是我从未重视另一个条款:如果我要退出,这些从头到尾所有费用,我需要以如今的物价全部偿还。”
她笑了笑:“你是官方的人,肯定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毕竟费用是联邦付的,联邦要拿回去也无可厚非。所以,我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草率,是我做决定时不够谨慎,才变成今天这样。”
她被哄着入了局,现在在这里自责。
运动员站到走廊角落,阴影落在她肩头上,她说:“所以,长官,我没办法退出。如果我不干这一行,那这一身伤病不就白受了?投入成本这么高,改了的机械肢还要退回去,怎么退得回去?那我不就残疾了吗?我待在这里,联邦还能提供治疗药物,虽然价格昂贵,但我现在的财务状况还能撑一阵子。如果我退出,连合法的药都搞不到,还要付出一大笔违约费……”
她顿了顿:“我也曾计算,如果我要走,债务要还十八年,但你知道吗,等我还完十八年,可能比十八年前欠的债还要多。长官,我没办法走。我已经被困死了。”
她大概想了无数次,所以平静、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眼神失焦,显得有些麻木。
麻木到让江斩月浑身发冷。
走廊传来远处操练的哨子尖啸,是刺耳的警告,又是有节奏的催促,推着听哨声的人往前走。
江斩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瞥见运动员贴满膏药的手、膝盖,最后调出智脑想要拟医疗追责邮件,但又停下。这和上次救助十三区意外跌落的建筑工不同,江斩月没有具体的人、公司可以追责,这件事没办法这样处理。
听见哨声,运动员又条件反射般修正了情绪,她干笑:“唉跟长官说这些干嘛,放心,我会努力训练,争取再创辉煌,那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运动员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掌心被杠铃磨破的血痂攥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身后,电子屏还轮播着辉煌的荣誉,奖杯金光闪闪,重回巅峰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江斩月只能点头表示肯定,她能劝她及时止损吗?也不行,劝了然后呢?让运动员独自承担后续的债务吗?江斩月无法帮忙支付,她再有钱,也无法支付一辈子,更无法负担再造营几百个运动员的后半辈子。
江斩月胸腔中团了一股无名的火,她摆正帽檐,仅仅只能朝运动员行了个军礼,以示敬重。
江斩月没有追问z-113极光的事。
她查过了,z-113极光已经不在第三区潜力再造训练营。但是这里确实有极光留下的痕迹。
在她旁边那面墙上,标语附近闪烁着所有再造运动员的留言簿,那里写着无数自勉的留言,什么“重回顶峰,摆正心态,好好训练。”诸如此类,这些尝过顶峰滋味的人,对成功更难以割舍,或者不能割舍。
在一众留言里,z-113留下了一行混乱的蝇头小字,江斩月用智脑放大才看清楚。
极光的留言格格不入,在好好训练的大字旁边,极光填了一笔,写:“好累,我好想离开。”
……
[好累。]
桑凌从盒子里取出李见芸断联前给证婶儿的信,她翻看纸张,上面写着:
[好累。但是教练说我速度很快,很有机会拿冠军,姐,我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桑凌被一阵喧闹拉回神智。
她抬起头,长跑馆里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那些身体都极度疲惫的运动员,此时精神状态却很饱满,颇有活力地扎堆在一块讨论。阿姨说,训练结束时神经直连机会清除疲劳感,这些人得益于这种科技,忘了苦累,怀揣着满心的成就感交流着今日的成绩。
桑凌维持着人设,和清洁阿姨走进场内,打扫卫生。在她旁边,先前关注的那位运动员正找到教练复盘自己的神经反应数据,教练笑着称赞道:“厉害啊,进步很大,这样下去,选拔赛有机会夺冠了。”
“太好了!”运动员眼睛里迸发出志在必得的光彩,问:“那我能进第一梯队吗?”
桑凌从两人身旁走过去,她仍在翻看李见芸的信:[教练说,再练三个月,我就能进第一梯队了。]
桑凌停下脚步,讶然抬起头,她环顾四周,差点忘了自己身处哪一条时间线。场馆里的人们带着伤,或沮丧、或喜悦地讨论着自己定下的目标,憧憬着未来,每个人都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些脸庞、声音、伤口,在某一刻好像和李见芸重叠,又或者李见芸以这些面孔留在了这里。
李见芸走着前人的路,十几年过去,后人又在重复她的脚印,过往仍在被重演,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她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桑凌捏了捏手里的信纸。她看了看最后的文字,问阿姨:“选拔赛得了冠军的人,还在这里训练吗?”
“肯定不在啦。”阿姨指挥着机器人清洁地板上的汗渍,说,“原来你不知道啊,第十区孵化营都是低区人改命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的人更能吃苦,潜力选拔赛原来有特定挑选目标的。
周围到处都是新生的年轻面孔,李见芸应该不会回到这里了。
只不过,证婶儿也不知道李见芸之后去了哪儿,下一步,她要去哪里找人?
证婶儿倒是说过,在网上得知李见芸因为好成绩进了专选队。桑凌换了种问法:“从这里进了专选队的人,之后会分配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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