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根红线(1 / 2)
【“尊重所有客观发生的死亡,是厘清真相的唯一前提。”】
今晚的月亮并不算明亮。一层像薄云或者雾气般的东西笼罩在月轮周围,弥散融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杯壁上的水雾,向外看去,所有的东西都是朦胧的,不太真切。
郁宁安慢慢将手机装进口袋里,他发现了,这座公园忽然就安静了起来。
九点之后的公园本就不会太吵,人们大多习惯在饭后散步消食、透气散心,等暮色四合,夜幕深浓,停留在户外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可声音这东西很特殊。巨大的杂乱噪音散去之后,人类的耳朵反而可以捕捉到更多存在,比如偶尔惊起的飞鸟,林间趴伏的小虫,路灯起伏的电流,甚至是风本身——这些细小的、稳定的、平和的声音,共同填补了天地间的缝隙。
所以当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以后,郁宁安确定,有某件事正在发生。
什么样的事那不好说,但一定有什么,“正在”发生。
这座公园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坪,穿插几条跑道和小径,便利人们在其间健身行走。路灯好像也被今晚朦胧的月色所浸染,被吹拂得愈发黯淡。
那灰败的光,让它照射到的所有事物都褪色。甚至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只是被这样的光照到都会觉得冷。
明明没有风声,又是什么,这么迅速地带走了周围的热气?
郁宁安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离得最近的一盏路灯下,有一把长椅。铁制扶手,木制椅身,也许原本被漆成了红棕色,光线灰败,打眼一瞧,只觉冰冷坚硬,不像什么很舒服的椅子。
上面偏偏坐了一个人。说是坐着也不恰当,那人倒卧在椅子上,非要说的话,倒像是坐着坐着忽然困意大发难以自抑,以至于直接倒头大睡、人事不省。
春末夏初的时节里,这样睡在外面不算冷。睡姿诡异也可以忽略,万一人家就爱这样睡也未可知。
谁还没点癖好呢?有人认床,那就有人睡不了床,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郁宁安漫漫想着,在长椅前停下脚步。
长椅下有一副无框眼镜。没有得到妥当安置,看着几乎有些可怜,歪七扭八地摔在那里,显然它的主人睡得太快太突然,毫无准备,是直接陷入一场昏睡的。
郁宁安手指微动。他的左腕上缠着一根红线,再没有其他饰品,单是一根红线,孤零零悬在腕间。此时此刻,阒静无声的天地间,那红线忽然震颤起来,如剑出鞘,十分凌厉地发出一道铮鸣。
那声响也好似一枚利箭,倏忽而去,只一下,划破这过分幽静的真空世界。
鸟叫、虫鸣、电流窸窣。
所有声音如海潮,瞬间涌入。
长椅上那人蓦地一动,露出了埋在臂间的半张脸。郁宁安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再看。
跟杂音一起涌进来的还有路灯温暖明亮的散漫光线。那人还是没醒,橘黄灯光下,郁宁安下意识不去看那人的脸,退后两步,稍作回忆,只记得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领子里有一枚浅色印记,其他的都没记住。
挺好。郁宁安心想。一朝偶遇,随手施为,术士最紧要就是不随意介入他人因果,等他离开这座公园,他与那人自此无涉,更谈不上什么际会了。
回去的路上郁宁安一直在想这件事。晚间出门是他临时起意,以往这个时间点他从不出门的。开始是因为想去附近的超市买点打折菜蔬,晚九点后卖不完的菜品全部五折;真到了超市又什么都没买到,只好空着手出门,路过公园时忽然又有了进来转转的念头——闲来无事,公园里溜达一圈也没什么。
但遇到那个人,和那件事,未必是偶然。
专擅算命占卦的玄门术士们曾传出过一句话,三分命、七分运,意思是命中注定的事往往只有三成,剩下的都要靠自己去改变转圜。这个论断,郁宁安本人一直不太信。他家里家传的不是命卜之学,而是咒术法阵,阵由已布、数却天定,因此在他看来,一个人的一生里,所有重大的事件一定早已命中注定。
……不过今晚这件事,应该只是一件偶然的小事吧。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第二天,郁宁安拿着自己准备的各种书面材料和证明,早早地前去新单位报道了。
这个单位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进来的,报考时他在两个邻近的地级市里选了很久,最后还是选定了潞城市局刑科所,岗位是法医。他大学室友知道这事后问他怎么不去司法鉴定中心,这种地方缺人不说,钱还挣得多,说出去有个鉴定专家的名头,比法医听起来顺耳点。
他说他就是想去办案子。室友说平时看你不吭声,这种时候倒挺有主意的,你家里也同意吗?职业选择是大事啊。
郁宁安面不改色地回复:同意啊,我哥知道我的。
这里他其实玩了个小把戏,家里同意什么、他哥知道什么,都没说。室友回了个哦,没再追问,他心里暗暗松气,撒谎这事他还挺不擅长的。
到局里先稀里糊涂见了几位领导,名字和脸郁宁安是一个也没对明白;跟他一起考进来的几个同期他也都面生,就记得其中有个齐耳短发的痕检的女孩子,大名叫粟米,可以吃的那种小米,一下就记住了。
政治部的领导特别热情地一路把他领到刑科所门口,一个电话过来,领导一点不跟他见外,笑眯眯地跟他说往里一直走就是法医科,接起电话扭头就走。郁宁安有点茫然地站在原地,想了想,按照那位领导说的往里去了。
法医科科室办公室的大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且只有一个人。郁宁安站在门边虚叩两下,里面那人从电脑前抬起头,起身迎了两步,温和一笑,说:
“你好?新来的法医吧,怎么称呼?”
无框眼镜下眼尾上挑,将清爽干净的五官一下带起几分鲜活飞扬,但笑意始终温和,没什么攻击性或是压迫感,一看就好说话。
——郁宁安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得很清楚,面前这人微敞的衬衫衣领下、线条分明的锁骨上,赫然是一枚浅色印记!
岑微端着茶杯刚喝一口,电话铃声就响了。咽下含着的那口没多少茶味的茶水,岑微接起电话,一个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响起来:
“小岑,新人来了没?”
“还没呢。”岑微跟着看了眼电脑时间,“一般都是九点报道吧?不会这么快的。”
“一直说招人招人,拖到今年才招,那帮人不干活就是不着急!”
“这不是马上就来了嘛。”岑微笑着,“老师,你们那个学习什么时候结束?”
“周日结课我就回来!”那边传来一阵杂音,“新人来了,你先带着!后面等我回来再说……”
“好,我知道。老师你先忙吧。”
“嗯……”
岑微放回听筒,顺手揉了揉脖颈。昨晚加班晚,回去路过公园时不知道为什么越走越累,脚步重得抬不起来似的,本想找张椅子歇歇,往那一坐,竟然就这么睡着了。醒来找眼镜又是半天,他近视度数深,摘了眼镜就是个睁眼瞎,好不容易从椅子下面找到眼镜,看一眼时间,都快十二点了。
匆忙到家洗漱休息,说来奇怪,以往他睡眠质量特别差,不是经常惊醒就是睡完特别累,昨晚囫囵躺了五个小时多一点,早上起来神清气爽的,睡得特别好。
岑微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镜架,收起那些杂乱想法,对着电脑屏幕继续写那份昨天没写完的尸检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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