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姑息 » 第27章阎王

第27章阎王(15 / 60)

他闷闷地说:“那我就更加不想去基础医学院了。要是不在医院,能见你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很多,我舍不得。”

白熵捏着他的手指,似乎要把每个关节都揉搓一遍。

“不想在基础医学院读研的话,其实学法律也很好,咱们学校法律专业因为有医学背景,毕业生非常抢手。要是不想在国内读,申个jd也可以。”

“你怎么对法学也了解啊?”周澍尧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声音陡然轻了,“因为……我?”

白熵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想起话已经说开,也没必要藏,所以点点头。

“可我不想!”周澍尧脱口而出。

“就这么想留下?你在这儿半年多,见到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还想留下?”

“嗯!”

白熵叹气:“你这个身体,科室里有一个感冒的你就感冒,有一个咳嗽的你就咳嗽,每一年的秋冬,门急诊就是大毒窝,你怎么办呢?”

周澍尧仰起脸:“有人的地方就有病原体,我不可能永远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管学什么专业,总要和很多人在一起,不是吗?”

“所以,或许实验室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想!”

周澍尧有多执拗,他是了解的。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揽过他的肩:“慢慢看吧。等你实习结束,甚至说读完研,都还有选择的余地。咱们不着急,好吗?”

接近午夜,白熵接到了icu主任裴兴文的电话,随即迅速穿衣服出门,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却在临出门前瞥见隔壁的房门,悄然拉开一条缝。

白熵转身快步走回,俯身将他紧紧搂了一下:“你先睡,等我电话。”

他们都知道,这一夜,谁都不可能睡着。

约莫过了三个小时,白熵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来见一面吧,好好告个别。”

裴主任说出那句“死亡时间:三点二十五分”时,周澍尧完成了这场漫长的告别。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却又空无一物。

这个大脑理论上应该存满回忆,应该想起第一天得知外婆生病的感受;也应该想起白熵这些年对他们的宽慰和照顾;或者是每一次复诊,或好或坏的检查结果;甚至应该记起外婆几个月前的最后一次生日,明明做了很多菜,她却执意要包饺子,把怎么调馅一步一步给周澍尧讲清楚……

可这些他都没有,或者说都有,只是堆积在一起,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越来越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最后,他混沌的思绪终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终于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外婆那个含着泪的拥抱。

周澍尧临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地披上了他的白大褂,所以无人注意的时候,他跟着车子走去了太平间。不是刻意要追随,只是浑浑噩噩地认定,自己就应该跟着走,本能而已。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白熵先注意到,想起最后看见周澍尧的身影是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立刻追了过去,果然,电梯停在了负一层。

他沿着专用通道快步向前走,边走边给他发微信,直到听见周澍尧的手机提示音,活泼清亮,和这个死寂的空间格格不入。

工作人员入口处,周澍尧蹲在墙角,茫然地抬着头,眼里却没有泪:“白主任,我走不动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头顶的通风系统持续不断地发出白噪音,像只赶不走的昆虫,白熵觉得这声响无比讨厌,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捂住周澍尧的耳朵,将他整个人护进怀里。

片刻后,他背起周澍尧,一步一步走进电梯,回到icu。在电梯门即将开启时将他放下,捧着他的脸:“去吧,陪家人办好手续。你要撑住。”

周澍尧请了假去外婆的家乡,一个寒冷的北方小城。那里还保留着传统的丧葬习俗,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器物和流程摆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告别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这些繁复、冗长、近乎仪式化的细节里,一点一点被动接受。

入夜,他和表兄弟姐妹们在一个大帐篷里守灵。按理该是肃穆伤感的时刻,但由于外婆病了很久,他们的内心早已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总觉得多出来的那三年是额外的礼物,如今她终于卸下病痛,反而是种解脱。所以在聊起外婆时,回顾的都是有趣的事,言语间没有悲泣,只有温柔的回望,甚至庆幸她最后的时光又急又短,没有太大的痛苦。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手机,最后不约而同地点开了外卖软件。

白熵打电话来,周澍尧的语气比预想中轻松很多:“白主任,我没事。他们都说外婆年纪很大了,算喜丧。家里也没有人哭天喊地的,都很平静。”

“嗯,没事就好。吃饭了吗?”

“唉,别提了,下飞机就被接到饭店吃了一顿,回家又吃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吃还不行,说是风俗。好不容易消化完了,表哥又点了一堆外卖,我们正在吃烧烤。”

白熵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笑了:“这也太不严肃了。”

“我们家本来也不是个多严肃的家庭。”

“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应该就结束了,十点钟的机票。”

“我去接你。”

“别别别,太晚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想去——”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一通骚乱,白熵问,“怎么了?”

“一只流浪猫跑过来打翻了杯子。”周澍尧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外婆她……特别喜欢猫。你说,是不是她舍不得我们?”

“澍尧,别伤心。”

周澍尧深吸一口气:“嗯。”

白熵几乎脱口而出:“要我过去陪你吗?”

短时间的沉默之后,笑意重新回到周澍尧的声音里:“不用了吧,本来很正常的病逝,你一个医生千里迢迢来参加葬礼,总觉得不对劲,别回头又搞出什么社会新闻来。”

听着周澍尧还有心情开玩笑,白熵放下心来。

紧接着,周澍尧又补了一句:“白主任,我撑得住。”

白熵眼睛一酸。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