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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阎王(33 / 60)

通话时间不长,甚至短过他挂了电话之后的沉默。

周澍尧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拥抱住他。

白熵的身体在触碰的瞬间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气息从他的胸腔一点一点离开,他把下巴搁在周澍尧的头顶,“我有点难受。”他说。

“嗯。”周澍尧轻轻应了一声,还是无话,只抱得越来越紧,手掌坚定却轻柔地抚过他的脊背。

“我——”再张口时,白熵哽了一声,肩膀微微颤抖,“六年前,我有一个病人去世了。去世之前,她找不到手机充电器,借了我的电话,打给她弟弟。”

他把手机打开,翻到那个来电号码发来的短信,递到周澍尧面前。

最早的一条,是六年前的初春:“姐姐你还好吗?我一模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五。老师说一模难度大,我进步很多,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你也加油。”

回复:“一起加油!学习重要,身体健康也重要。等姐回家,春天了,天气暖和就一起去跑步爬山,站在海拔120米的最高峰拍照,哈哈~”

第二条:“姐我很想你,我考上了市高,跟你做了校友,但你已经再也听不见了。我把咱们学校的新校徽放你抽屉里,跟你的一对比,新款好丑啊。”

从这一条开始,就没有了回复。

“春天到了,我爬了咱们市区的最高峰,拍了照片。今天天气特别好,照片里能看到你现在住的地方。姐姐,你不在,咱们家都安静了很多,因为没人骂我了。爸上个星期给我带回来一只小猫,说是在他车上捡的,哪有人随随便便捡到这么干净的品种猫的?真是谎都不会说。小猫长得很漂亮,脾气差,随你。”

“两年了,我今天和爸去看你和妈妈,我说不要那么老套烧纸钱,女人嘛,要烧漂亮衣服化妆品和新款手机,他不太想理我。爸爸看上去老了不少,但还是挺帅的,他们所里有个阿姨经常来家里送东西,我有时候也去帮她女儿补课,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对爸很好,但爸爸好像完全没反应。一半的我希望他有自己的新生活,另一半又很怕他忘了妈妈,忘了你。”

“三年了,我还是很想你。我去北京上学之前,终于把咱爸给嫁出去了,你放心。我会记得你说的,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也会在北京的春天爬山,到最高峰拍照,你也会看到的,对吧。”

“这一年过得真快。其实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你了,但前天晚上,你在梦里的高铁站等我,说行李太多,你约了个货拉拉来接我。我转身一看,身后是咱们一整个家。”

“第五年,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收到短信,想了想还是得说一句我很想你。我有了一个特别可爱的女朋友,她长得很漂亮,脸圆圆的,每天乐乐呵呵,心态特别好,和她在一起很难有烦恼。对了,我们是在登山社认识的,我也和她约好了,每年春天去爬全国各地的山。”

最后一条,就是周澍尧此前看到的:“又过了一年,我真的特别特别想你。今年,我进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可以保研了。最近很少有时间出去爬山,我办了健身卡,还学会了游泳,现在每周二练器械,每周六游泳,吃得香睡得好。”

白熵说:“刚才是他打来的电话,我说我是他姐姐的主治医生,他说……他也病了,结直肠癌。”

周澍尧难以置信:“什么?他才多大呀!”

“林奇综合征。”白熵垂下眼,“他姐姐住院那阵子,做了家族级联筛查,确诊了。他们的母亲是交通意外去世的,但应该携带致病突变。舅舅得过胃癌,舅舅的儿子也是阳性。”

周澍尧一时无言。

遗传,是生物学的核心,是无数祖先穿越时空送来的消息,遗传里藏着无数巧合和宿命,唯有这种,让他觉得凄凉。

◇第45章无法回复的消息2

并肩坐在沙发上,白熵似乎疲累至极,仰头靠在靠垫上。他这几天都没睡好,眼窝微陷,眼下还有些淡青色,周澍尧没说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他便顺从地躺下,枕着。

沙发有些短,他只能蜷缩起来,如同在子宫里浮游。

“一般情况下,林奇综合征相关的子宫内膜癌预后还算不错,但她的情况很特殊。”

日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疼,白熵只得闭着眼说话,再睁开时,周澍尧已经把灯关了,两人就这样沉在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光。

姜远瑛的病情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用药四周之后,病灶没有缩小,又过了几周,出现突破性出血,然后是盆腔广泛转移、肠梗阻、腹水。”

周澍尧疑惑:“这个进展……不太对吧?”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后来才确定,是msh2合并tp53共突变,就是说,她的肿瘤进展中获得p53突变,转化为侵袭性表型,类似浆液性癌特征。”

白熵也没管他懂不懂,继续说:“那时她状况很差,没办法耐受标准tc化疗方案,我们试过低剂量姑息化疗,也因为严重骨髓抑制暂停了,然后就是肺部感染和多器官衰竭,从首诊到去世,还不到五个月。”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保守。可她才二十七岁,还有一个准备结婚的男朋友,她本人也强烈要求保留生育功能。我就在想——”

“你在想,为了生育而送了命,值不值得。”

白熵点头:“这个问题,我和吴老师争论过。”

说“争论”太过轻描淡写,实际上二人是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

那天在吴兆延的办公室,白熵靠着墙,头垂得很低,俨然一副沉浸在自我谴责中无法脱身的样子。

“把头抬起来。”吴兆延说。

白熵没有动。

“白熵!看着我说话!”吴兆延厉声说,“你先告诉我,肿瘤科医生的目标是让病人‘活着’,还是‘更高质量地活着’?”

“更高质量地活着。”

“这不就结了!你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你一直在跟我说‘如果’,我当然知道,如果一开始全切了子宫、附件加盆腔淋巴清扫,甚至连卵巢也不保留,有可能不是现在这个结果。可你想没想过患者本人的自主权、她的完整人格、她未来生活可能性,这些,在伦理学上应该受到尊重。”

“如果没了命,还能谈什么‘可能性’呢?老师,人生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有繁衍下一代吗?”

吴兆延见他紧靠着墙,没骨架似的,朝身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你坐下来。”

“我不想坐。”

“不想坐你就站直了腿不要抖。”

白熵挪过去,乖乖坐下。

吴兆延双手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地说:“非医学利益,比如心理完整性和一个人所承担的社会角色,在某些情况下,对患者而言,可能高于医学利益。这你清楚吗?”

白熵也放缓了语调:“老师,书上说的,和现实中遇到,是两码事。”

吴兆延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两码事,你现在质疑书本内容,是因为你有情绪,你还年轻,等你冷静下来,或者说,沉淀下来再看看呢?”

白熵的身体微微后撤,声音也冷了:“老师,我年轻并不代表我无知。她本人、她男朋友、她父亲都不是专业人士,我们作为医疗从业者,是不是有义务劝阻他们,是不是应该以维持生命为大前提,再考虑后续问题呢?人都没了,所谓的社会角色不也就全都没了?”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懂?说多少都能给我绕回来?”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吴兆延猛地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给茶杯添了些热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我知道,遇到不好的结果,很容易陷入‘如果当初怎么怎么样’的反思,白熵,这不是坏事。但理性来说,你应该关注的是做这个决策当时,你的信息是不是充分、推理是不是合理,而不是仅以结局论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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