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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阎王(49 / 60)

“啊!情况不好吗?”

“非常不好。”

“那现在呢?住进49床了?”

“还没有,还在考虑——”白熵下意识地看了周澍尧一眼,到了嘴边的关于因诺维达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还在考虑要不要去。”

周澍尧安静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一直记得,他女朋友,是个特别坚韧的姑娘。”

白熵慢慢地说:“她住进安宁病房之后,告诉张岩,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再来看她。张岩想求婚,她说,从住院第一天起,每天给她带礼物,第一天是一块钱,第二天是两块,第三天三块,严格遵守,能累积到买得起戒指的那天,就嫁。”

“当时张岩还跟她掰扯,说第一天一块第二天两块,第三天应该是四块,第四天应该是八块,结果被她一瞪,立刻认怂,说现在就出去买。可他出了病房,朝电梯跑了几步,还没到护士站,就蹲在墙角哭。”

白熵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他双手捂住脸,身体蜷缩成一团,呜咽着说:“如果没有了她,我真的……好疼啊,一刀一刀切我的肉那么疼。”

见周澍尧的眼睛突然红了,白熵没有往下说,只伸出手,虚虚地抱了他一下。

周澍尧却突然抓住他,紧紧箍住他的腰:“我以前也知道医院里有太多生离死别,可自从跟你在一起,再听说这样的事,一联想到自己——”

“别瞎联想!那是别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白熵打断他,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紧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周澍尧,你记住,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负责你的安全、健康、快乐,听懂了吗?”

周澍尧不自觉地点头,有些惝恍,却坚定。

第二天查房结束,白熵正准备离开,张岩叫住了他。他让学生们先走,自己留在病房里。

门一关,张岩便说:“其实我去意大利,是想死在那里的。当时差点就往海里走了,有个老奶奶突然喊我,让我帮她撑遮阳伞。”

白熵在隔壁的空病床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就跟她聊天。我也不会意大利语,用翻译软件,居然聊了好几个钟头。我说我老婆不在了,意大利是她想来的地方,我就来替她看看,人生没有遗憾,就可以死了。”

“她说,如果我是你的爱人,我希望在天堂遇到你时,能听你讲我没见过的风景和没遇到的人。我希望你来到我的梦想之地,是在这里好好生活,而不是在这里死去。”

“她说得有道理。”

“是吧,我也觉得,然后我就在那儿住下了,租了个一百岁的小公寓,逛逛集市美术馆,在心里和晞晞聊天。白主任,我知道这次复发完全没希望了,我不怕死,但我一直想,最后的时间还能做点什么事,就算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有一点点价值也行。”

即使张岩说了那么多有理有据有情有义的话,白熵依旧顽固地摇头。

他也不恼,继续问:“白主任,那如果,我真的去做这个试验了,会有什么样的可能?”

白熵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种情况,我想多了,药没问题,你的病情有可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治愈是不可能的;第二种,药没问题,但对你无效;第三,药有问题,你去做了,不但没有作用,反而加速了疾病的进程;第四,药有问题,只是对你来说没什么作用,积极的消极的都没有。”

张岩听完,笑笑:“白主任,殊途同归,不管哪种可能性,结局只有一个。”

随即他换了个表情,郑重地、不留余地地说:“请您尊重患者的要求,从医学伦理的角度来说,这事儿是不是最终还是要听我的?”

“是。”白熵无奈承认。

“那我决定入组,把自己交给这个项目,没问题当然最好,如果真的有问题,您……要帮我。”

◇第55章海上凉月

张岩入组后的头几天,生命体征平稳得近乎反常,没有发热也没有呼吸困难,只说有点累,休息之后好很多。第九天早晨查房时,还跟白熵开玩笑,说自己原本觉得胸口闷闷的,一睁眼看见这么多医生护士围着他转,就好了。

然而,平静在早晨八点被猝然打破。刚吃完早饭不久,张岩突发胸骨后压榨性剧痛,疼痛如电流般放射至左肩,瞬间大汗淋漓,面色惨白。

护士跑到办公室:“白主任,张岩心率132,血压82/50,血氧89,正在做心电图。”

白熵赶到,床旁心电图果然不太好,正准备请心内来会诊,仅仅一分钟后,监护仪报警,张岩突发室颤。

白熵本能地冲上去开始抢救。

按压在张岩胸口,他双手的触感居然诡异地失真,很像上学那会儿模拟操作的橡胶假人,毫无生机。手掌下,他听到了张岩肋骨清脆的断裂声。

肾上腺素、除颤、cpr都做了,张岩的心脏始终没有恢复自主跳动。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定,白熵却机械地重复着,没有停下来。

柳意乐伸手拦住了他:“白主任,他们家签了不抢救。”

白熵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他疲惫至极,背靠着冰冷的墙,弓着身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剧烈的震动顺着血管延伸到指尖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努力压住混乱急促的呼吸,刚想开口,便听到柳意乐帮他宣布:“死亡时间,九点二十分。”

当天中午,白熵再次登录edc系统。屏幕上,张岩的crf数据栏依旧在那里,只是原本蓝色的文件名此时变成了灰,他失去了打开权限。

他没有惊讶,反而有些意料之中的镇定。

白熵直接拨通了项目经理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公事公办:“因为受试者突然死亡,这算是严重不良事件,为了确保数据完整性,我们启动了紧急锁定程序。”

“锁定?不能修改没问题,至少可以访问吧,我现在连我病人的病例都打不开了,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白主任,现在是突发状况,我们这样做也是保护数据不被篡改,属于标准流程,都是暂时的。”

“你觉得我是刚毕业的学生,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项目?”

“不是这个意思。从合同上来看,数据所有权也是归我们申办方,而且不光是您没办法打开,我也看不到。”

“那你们需要锁多久?”

“这样,事发突然,好多细节我都还没搞明白,您给我几天时间了解一下可以吗?”

“几天时间?呵——”白熵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病人家属问我他们儿子是怎么死的,我也要说‘您给我几天时间,我看能不能编造一个好听点儿的死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换上了礼貌客气却毫无实质内容的腔调:“真不好意思白主任,我知道给您工作添麻烦了,可我……我也是在配合公司工作,也请您受累安抚一下家属,我会尽快落实,好吗?”

挂上电话,白熵走到窗边,看大朵大朵的云堆叠在头顶。风推着它们缓慢前行,阳光被遮蔽,短暂的晦暗之后,又会重新亮起。他其实并不像电话里那般焦急,他只是想看看因诺维达的反应。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手里有一套病程记录和各项检查单。九天,薄薄一叠纸,那是张岩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他对抗庞大谎言的唯一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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