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他的扶手位(1 / 2)
周澍尧轮转到小儿外科。
这里的墙被刷成极淡的鹅黄色,不刺眼,也不刻意甜腻,像阳光下一条温吞流淌着的河。走廊两侧每一扇门都有独特的装饰,提示着那些是不同功能的船舱,医生护士们穿梭于此,各司其职。
儿科从来都是热闹的。一个孩子标配一位家长,探视时更多,两三位围在床边,低声细语,手忙脚乱。不舒服的小朋友哭哭啼啼,家长抱着他们在走廊上缓缓踱步,轻声安抚。其实他们也不全然是痛到无法忍受,更多时候,是怕。怕陌生环境,怕随时到来的疼痛,怕这条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河。
这天早晨,周澍尧经过值班室,迎面撞见一人,脱口而出:“杨老师。”
杨亚桐一愣,硬生生憋住笑意。周澍尧出意外之前和男朋友凌游是不同班的同学,经常在一起上大课,前两天才在自己家吃火锅,此时这人管他叫老师,他也不好意思应下,选择跟着凌游的关系叫周澍尧“师兄”,二人各论各的。
周澍尧的带教程春和是个温厚的人,很会和小朋友相处,白大褂口袋边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卡通小动物探出头来,早晨上班还是一整排,到了下午就只剩一两个了。
组里真正的传奇,是外聘专家穆之南。他不定期出现,只做手术。每次他主刀,观摩间必定挤满了人,后排甚至站在凳子上。能进手术室近距离学习的机会,因而极为珍贵。穆之南有个习惯,他会在术前分析时点一两个问题答得好的实习生,允许他们跟着进手术室。
周澍尧眼睁睁看着这位大神手术做了一个多星期,都没选到自己,担心他什么时候又不见了,情急之下,他顾不得许多,拔腿追向停车场。
“穆主任。”周澍尧在他即将上车的时候追上了穆之南,“我可以申请下次进手术室吗?我在普外的时候经常上台。”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的手术实习生不能上台。”
“我知道,我不是要动手,只是想进手术室跟您学习。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一定严格执行无菌操作。”
穆之南笑了,打量了他一眼:“最近学生太多了,我有点脸盲,你是……”
“周澍尧,跟着程老师的。”
穆之南略一思索:“哦,那个保研的同学对吧?”
“是我。”
周澍尧有些尴尬。在这家医院里,几乎都知道“保研的同学”等于“实验室事故”,也就约等于“特权”和“照顾”,有时能明显地察觉到周围人目光里的迟疑和冷漠。
“穆主任,我是确定保研,但真的没想在实习的时候混日子。”他深吸一口气,抬着头,直视穆之南的眼睛,“不瞒您说,我小时候在公安局家属院儿里长大的,别的男孩在院子里疯跑,我在和一群小女孩玩过家家。偷我爷爷量血压的听诊器出来,当医生,给她们的娃娃还有小猫小狗小熊之类的看病,我们家那些常用药,全被我当处方开出去了。我爸妈当时工作忙,等到他们发现吓死了,以为我乱给人吃药。穆主任,当医生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变过的志愿,您给我一个接近它的机会好吗?”
穆之南静静看了周澍尧几秒,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会看情况考虑。
不远处,白熵在车里坐着,车窗降下一道窄缝,冷风裹着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钻了进来。他望着周澍尧站在原地片刻,肩膀微微塌着,转身走向电梯。
第二天早晨,住院部大厅还很安静的时候,白熵就到了,他破天荒地在自动咖啡机前点了杯咖啡,特意加了个医院logo拉花,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等到一个人出现,他立刻起身喊道:“穆主任早。”
“你这么早来?”
“今天上门诊,先去查个房。”白熵把空杯丢进垃圾桶,和他并肩站在电梯门前,“这次回来待多久?”
“暂时不出去了,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手术排了三周。”
“那太好了,你不在的时候,杨朔动不动就来蹭饭。”
“嗯,陶护士长也跟我投诉过他。”穆之南低头轻笑,“他是挺怕寂寞的,很不喜欢家里没人,还说喊你们去你们都不肯。”
“你家太远了啊。”白熵随口应道,又假装不经意提起,“哎对了,我有个学生好像在儿外实习,叫周澍尧。”
“嗯,对。”
“他也是我一个病人的家属。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特别主动特别有想法,别的实习生能躲就躲的活,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而且会主动跟病人和家属沟通。虽然有时候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但只要不开口,就是个完美的学生。”
“是么……”穆之南若有所思。
“穆主任可以考虑,给他个跟你上台学习的机会吗?”
穆之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白主任都要写推荐信了,那我肯定要给机会的。”
白熵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推荐信?需要的话我明早之前发邮件给你。”
穆之南摆手:“哈哈,如果他要读我的研你再写也不迟。”
电梯门打开,穆之南先走出去,又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哎别忘了,周五晚上去我们家啊,杨朔要亲自下厨。”
隔天,周澍尧果然进了手术室。
当晚回宿舍,他几乎是雀跃的,带着满身的风和热气,径直扑向客厅沙发。
白熵正靠边坐着,半倚着扶手回微信。
“白主任!我今天看了一场天花板级别的手术!”
“那个小朋友是先天性三尖瓣重度反流。”
“你知道么,他检查结果看起来好严重啊,瓣膜脱垂、瓣叶组织缺损、瓣环显著扩张,而且还有生理性的肺动脉高压,严重右向左分流,全身持续缺氧,血氧才八十几。”
说着,他不自觉地往白熵那边挪了挪,几乎要挨上他的肩。白熵没动,只微微侧了侧身,膝上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来。
“我亲眼看见的,新生儿的瓣膜薄得跟纸一样——哎不对,比纸还薄!”
“完全不敢呼吸,盯得眼睛都酸了。真是精细啊,穆主任做瓣叶对合,再缝合裂缺,在我没看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他双手握拳,又紧张又兴奋,眼睛都在闪着光:“太神奇了,超声一照,立马变成了轻度反流!天呐那会儿我恨不得鼓掌,但是你猜穆主任说什么?”
“什么?”
周澍尧情绪上头,竟忘形到把腿搭上了白熵的大腿:“他突然点我名,‘周同学,先天性三尖瓣重度反流的病理生理机制是什么,手术指征是什么?’我真的——”
话说到一半,周澍尧猛地僵住。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把腿抽回来,正襟危坐,手足无措地整理衣角,干笑两声。
热烈的话题戛然而止,客厅陷入一片突兀的沉默。
白熵没有起身,故作轻松地向后靠着:“看来是我坐的位置不对,占据了你的扶手位,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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