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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蚝油生菜(1 / 2)

白熵温热的手抚上他冰凉的小腿,刹那间,热意从皮肤渗入血管,沿着循环系统奔涌而上,周澍尧四肢百骸迅速被充满、拉紧、几近崩裂,脑中万籁俱寂,唯余一个荒诞至极又挥之不去的念头:不该炒那盘蚝油生菜。

餐桌上,一锅牛肉汤粉热气蒸腾,隔着浅浅的雾,他们谁都看不清谁。

周澍尧率先打破沉默:“那天在日料店,我看你也不怎么吃肉,就挑沙拉里的生菜吃。”

白熵只记得那个晚上他从头到脚都不自在,赵若扬意味深长的笑、乔赫铭理直气壮的殷勤、还有周澍尧一直低垂着的眼,至于吃了什么,他根本记不得。可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嗯,生菜挺甜的。”

“那你尝尝这样炒好不好吃。”周澍尧将蚝油生菜的盘子往前推了一厘米。

“好吃,很鲜。”

周澍尧又说:“其实那家店的烤肉挺不错,就是和牛吃多了会腻。”

“嗯。我也觉得。”

“赵老师吃饭好快啊,那天服务员刚烤好一块肉,他就塞嘴里了,也不嫌烫。”

白熵实在不想再讨论“那天的那家店”,他点点头,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产科忙吗?”

“不太忙。但是今天俞主任发了好大的火。”

“俞主任这么好脾气的也会发火?”白熵略显意外。

“因为我们十二个实习生,今天只去了两个。”

白熵抬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应该发火。”

“早晨还没查房,她就打电话给教秘,说,‘我要知道他们有没有请假,跟谁请的,什么事由,请假几天’。”周澍尧后怕似的深吸一口气,“俞主任严肃起来,也挺可怕的。”

“那他们到底请假了没?”

“听说只有一个人正式请了假。其实产科请假真的很宽松,只要跟带教说一声就行,甚至只说‘有事要回学校一趟’,就给批了。可能就是因为太容易,他们才逃得心安理得。”

“过分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马上期中考核,理论和临床技能都要考。”

白熵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地说:“理论是你们前四年学的,临床技能是实习期练的,逃掉实习去复习实习的内容……这个行为看上去有点没智商。”

周澍尧呵呵笑了两声:“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总有些人,觉得考前突击一下更保险。而且期中考核通过了就行,考研就不一样了,很多人都是因为备考才不去实习的。”

饭菜简单,很快便吃完了。白熵卷起袖子洗碗,周澍尧收拾桌子和灶台,顺手将用过的盘子一一放进水池,和谐得像个流水线,有种温柔的秩序感。

周澍尧一边将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虽然我不用考研,但备考真是挺辛苦的,值夜班的时候,带教让他们去睡觉都不肯,一整夜都在看书。”

白熵没回头:“其实咱们医院比一附院宽松很多,像你说的,只要口头随便说个理由就能请到假,那为什么要逃掉呢,按规矩来这么难么?”

“可能……不好意思经常请假吧。”

“不好意思请假但是好意思不去?这我很难理解。”

周澍尧靠在冰箱旁,双手插进裤兜,略显局促:“白主任,您是站在老师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我们学生不这样想。如果我们是在上班,那就该发工资,如果是在上学,那就应该有周末和寒暑假。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想复习考研这么正当的理由,还得低声下气地求人批假,太难了。”

白熵关掉水龙头,转身倚在水槽边,面对周澍尧,饶有兴致地笑了:“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啊。”

“是啊,实习生每天干各种杂活,不光没钱拿,还得给学校交学费,很不合理吧。”

“从单纯付出劳动的角度来说,确实应该有工资,但你要知道,医院付给我工资的前提,不仅仅是干了活,很大一部分也包含了我需要承担的责任。实习生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所有出现的问题,都追责到带教身上,这就是区别。另外,咱们这是教学医院,来教学医院看病的病人,说得直白一点,他们某种程度上也承担着配合教学的义务,给实习生提供练手的机会。按照你的逻辑,别人把自己这么宝贵的身体提供给你学习,你也应该为此付费,对不对?”

“好吧,我承认你说服我了。但也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我们就是学生,那为什么没有周末和寒暑假?”

“医学教育分成理论和实践两个阶段,你们在学校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执行,进了医院实习,遵守医院的规章制度,这应该不难理解。更何况现在并不是所有科室都要求周末到岗的,也会给你们放考研假,我们学校当初可什么都没有,严格跟着带教上班。”

“你们那个年代——”话一出口,瞥见白熵眉心皱起来,周澍尧立刻闭了嘴,“那什么,因为……因为现在招聘要求不一样啊,本科生根本找不到工作,只能考研。”

白熵却执意追究那个“年代”问题:“我是哪个年代的?在你心里,我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不不不,我也不年轻了。”周澍尧笑得有些心虚,“赵老师说您十六岁就上大学了,为什么呀?”

“不要企图岔开话题。”白熵冷笑一声,语气却忽然认真起来,“每个年代都有对医学研究专注到忘记得失的人,就因为这样,现代医学才能加快速度往前走。以前得了恶性肿瘤,大家都觉得离死不远了,现在再看看呢——”

白熵边说边拉开冰箱门放蚝油,却没料到手上有水,玻璃瓶一滑,“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玻璃立刻四散开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搂住周澍尧,但还是晚了一步,周澍尧的小腿和脚上溅上了大片大片的深色液体,完全看不清有没有扎上碎玻璃。

“别动!”他迅速拧开一瓶矿泉水,挨着周澍尧蹲下,手臂环着他的小腿,一点一点倒水冲洗。

周澍尧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不敢动,也动不了。白熵的手划过他的皮肤,他知道自己没有受伤,喉咙里却被堵了似的,说不出话,像被不明来源的超自然力量封印住了。

良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那个……”

白熵立刻抬头,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疼?”

周澍尧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原来超自然的力量来源于白熵的一双眼。

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是不是,我是说,下次买那种挤的蚝油吧,塑料瓶的,不怕摔。”

“哦,好。”白熵怔了怔,小心地擦干周澍尧的腿,犹豫片刻,说,“对不起啊,我刚才,有点说教了,没从你们的角度考虑问题。事实上,医学的就业形势确实越来越难,你们压力也挺大的,我在想……确实需要放松一点,多给实习生几天假。”

他站起身,平静却有些沉重地说:“现在这样的医疗环境,不只是你们觉得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医生护士也都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同时还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医学对于普通大众而言,专业性太强了,认知上的误解加上舆论引导,你前一秒还在‘救死扶伤’,转眼就变成了‘草菅人命’,而且这样的流量往往更能产生经济效益,让我们不得不一直处在妥协的位置上,所以——你对这样的临床工作还有向往吗?”

周澍尧无言以对。

隔天傍晚,白熵收到周澍尧的微信:“白主任,需要给你留饭吗?”

他盯着监护仪上颤颤巍巍的数字,回复道:“谢谢,不用了,几个危重病人随时可能抢救,今晚不回宿舍了,住值班室。”

他没料到这一忙就忙到十一点。紧绷了很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白熵只觉得大脑血供都有些不足。他揉着太阳穴,半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走回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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