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新病人(1 / 2)
赵若扬说想抽根烟,白熵跟着他走到阳台。两栋宿舍楼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连廊,藤蔓从墙缝、栏杆、窗沿攀援而上,疯长成一片交缠着的绿意。
赵若扬靠在栏杆上,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那抹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恢复得还行,月子中心退了,请了个保姆照顾着。”
“那她心情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说。”赵若扬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就是他叹气的形状,“感觉她比我轻松。”
白熵皱了皱眉:“不会吧,毕竟是亲生的孩子,没了肯定很痛苦。”
赵若扬摇摇头:“我们俩这种关系,对彼此都很坦诚。她说虽然身体上挺痛苦,心里却没有了负担,这个结果对我和她都好。”
白熵一时语塞。良久,他才轻声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赵若扬罕见地沉默不语。
大学时的赵若扬是班长,嗓门大、动作快、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极其靠谱;工作之后他技术顶尖,性格乐观豁达,情商高,几乎没有过投诉,同事们都说他“好相处”;感情上,他换过几任女友,分手也处理得很体面,没有纠缠,没有怨言,好聚好散。
白熵认识他十几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展露在外的痛苦。
他拍了拍赵若扬的手臂:“别难过。”
赵若扬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把烟丢进纸杯,一个微小的、尖锐又短促的声音转瞬即逝。
他忽然说:“我可能是棵植物。”
白熵不解:“啊?”
“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能吃能喝能玩,一到傍晚,天暗下来,心里酸得要死。不怕你笑话,我一个人的时候真能哭出来。”
他苦笑,声音低沉下去:“虽然她没长在我肚子里,但那天在产房,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心被人挖出来扔榨汁机里搅碎了那么疼。”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哦对了,是个女孩,更难受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教得好一个男孩,就特别想要个女儿。”
他低头盯着那只纸杯:“她出生那会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后来才反应过来,记这个干吗呢?没意义了。没必要记住那个数字,但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片刻沉默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当爹的,不知道哪儿来的母性。”
白熵盯着连廊上的紫藤,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带来浓稠的压迫感,他轻声说:“你应该是,从知道有她存在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爱她了。”
赵若扬没否认:“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一套大平层,离咱们医院两站地铁。等出了月子中心,就让我爸妈过来一起住,毕竟小朋友会生病的嘛,在这儿比在家方便很多。而且那个房子学区还特别好。”
“你是不是连她以后谈恋爱结婚都想了?”
赵若扬笑得勉强:“想了。我会结合自身经验,一条条告诉她,渣男都有哪些套路,别被骗。”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种人会这么喜欢孩子。”
“我这种——”赵若扬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渣男对待女人,和对待女儿,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一段时间之后,白熵在门诊见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熟人。
莫朝晞,她的名字是一缕轻盈清透的晨光,一如她本人。几个月前,她的男朋友张岩手术很成功,回到肿瘤科化疗。莫朝晞似乎听取了白熵的建议,请了位护工大哥照料张岩的日常起居,自己也来,但频率低了些,神情也松弛了些,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她的病例来自省肿,白熵迅速发现几行关键字:铂耐药型复发性卵巢癌、三线治疗失败、广泛转移、多器官受累……
诊室里开着空调,冷风一阵阵吹出,搅动着浮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游移。莫朝晞裹紧膝上一条薄毯,像是怕冷,又像是需要一点包裹的重量。她轻柔但坚定地说:“白主任,我自己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想住您这边的安宁病房。”
白熵注视着她的眼睛,很美,美到虚幻。他这才知道,陪张岩治疗的那些日子,莫朝晞那些精致的妆容,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些看似过分纠结的担忧与追问,又是因为什么。
白熵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在系统里开了住院单,问:“张岩没一起来?”
“还没告诉他,我打算开始住院了再跟他说,留点时间好好告别。”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微小却沉甸甸的苦楚,“白主任,我有点担心他接受不了。”
“你现在……”他喉头一紧,本想说你现在更应该考虑自己,却说不出口,“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自己经历过这些,知道怎么应对。”
莫朝晞无奈地摇头:“白主任,说了您别生气,男人啊,在外面装得强悍无比,其实内心都可脆弱了,又怕疼又怕死。”
这天病人不多,没到下班时间,叫号系统便已安静下来。白熵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早已数不清,只是这一次,难过将他钉在椅子上,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明明是盛夏,他竟觉得冷。
他在病区强制自己加了一会儿班才回宿舍。楼下有几只流浪猫,正围在角落的食盆边进食,那是投喂的固定地点。白熵隔了一段距离蹲下,静静看着。小猫们吃得很香,猫粮被嚼得咔咔响,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他耐着性子看它们吃,看久了,竟生出些孩子气的念头,是不是歪着脑袋咬,力气会更大些?鬼使神差地,他也微微偏过头,空嚼了几下。就在这荒诞的一瞬,胃里猛地一抽,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意识到时,饥饿感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白熵打开门,周澍尧正在厨房,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这么晚?”他问。
“刚从学校回来。”周澍尧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照看他的锅,“白主任吃了吗?”
“没有。”白熵倚在门框上,也不客气,“有多的吗?”
“有有有,做了很多。”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关火,直接端起那口锅走出来。锅里有两三种蔬菜、豆腐、牛肉、鸡蛋,还有不少细面。汤底清亮,香气扑鼻。周澍尧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苏打水,两人分食一锅。
“谢谢。”白熵说。
“我也不会做别的,就把能煮的都放进去了。”
“营养均衡。”白熵尝了一口汤,“汤底味道很好,比外面的麻辣烫好吃。加了什么?”
周澍尧故作神秘:“那可不能告诉你,独家秘制。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白熵笑笑说“好”,又问:“喜欢自己做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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