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顶楼(1 / 2)
这天白熵难得休息,正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悠悠地挑选一周的食材,属于病区的专用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语气严肃:“你先别看手机,马上回医院!”
特意强调不让看手机,显然违反了人类好奇的天性。对白熵来说,这不是命令,是挑衅,不是禁止,是邀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解锁屏幕,在社交软件上搜索关于六附院的关键词,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一段晃得令人眩晕的直播视频跳了出来,画面剧烈抖动,刺眼的阳光时不时穿透镜头,仿佛连手机都在颤抖。
住院楼顶楼,郭士铭站在天台边缘,声音嘶哑、近乎崩溃:
“规培医生是人吗?不是,规培医生就是牲口!”
“你们别劝我!我没想跳!我就是找个地方说话,在这儿说话才有人听!”
“这个医院真是烂透了,我告诉你们,某某科室主任和隔壁病区那个有夫之妇搞在一起了!打着学术会议的幌子满世界开房——这他妈叫‘学术奸情两手抓’!”
“还有,医生受贿那都是明目张胆的,医院还包庇——”
白熵几乎是本能地猛点关闭,他太过震惊,很想逃开,但毕竟自己是上级医生,无处可逃。他来不及奔向地下车库取车,转身冲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坐在疾驰的出租车后座,手指飞快滑动屏幕,翻看郭士铭这个账号过往的内容。
彩色背景刺眼,字体大得几乎要跳出屏幕,每一条动态,无一例外,全是控诉。
——医院压榨规培生?那是基本操作!24小时连轴转,工资不到5000,不如护士!主任说年轻人要多锻炼,我:再锻炼就进icu了!
——皇后杀了皇后,领导背刺领导!不小心录到一段话,怎么办?证据烫手!
——规培医生=医院野狗,a组不要我,推给b,b嫌我笨,踢给c,c组忙得想死……再见吧妈妈今晚我就要流浪。
——虚伪清高圣母型上级医生上线,嘴上说一切为了病人,转头收药代红包,您的医学生誓言是镀金的还是镶钻的?
——他受贿被医院包庇,顺手塞我两张演唱会票,去还是不去?居然还跟我说夜班辛苦了……是因为有把柄在我手里吗?
白熵眉头紧锁,脑中迅速回溯起一些片段。比如那天,一个小学生来看爷爷,偷偷把家里的猫也带来了。郭士铭发现后,冷着脸把人轰了出去。后来,白熵让他给病人借了个轮椅,带着女孩和小猫在楼下小花园玩,他告诉郭士铭,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考虑规章制度的同时也要考虑病人,肿瘤病人需要情感支撑,要给他们足够的理解和帮助,有时候,小孙女和小猫比药管用。
如果这样被判断为“虚伪清高”,那他也认了,宁愿继续虚伪下去。
正出神时,手机突然震动,提示有内容更新。
是一段不足30秒的视频。画面是从门缝偷拍的,视野狭窄,边缘模糊,但人物清晰: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从商务包里掏出几捆现金,不容商榷地塞给白熵,白熵也不客气,竟笑着接过,顺手放进抽屉。
视频虽短,但完整、明朗,足够编织一个精彩又致命的故事。
白熵在那一瞬间呼吸急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心脏原来可以变得很重。
周澍尧在学校考完试,刚打开手机,关于六附院的新闻便像爆竹一般炸开在他眼前。他不自觉地点开视频,赫然发现,递出现金的中年人,竟是那晚在电梯口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
那天夜班,他被白熵劝走,电梯门打开,迎面撞见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臂上随意搭着一把长柄黑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商务皮包。那人看见白熵,远远就笑开来,用戏谑的语气叫“小白主任”。白熵也似乎很亲热地迎了上去,和他并肩走进办公室。
当时周澍尧并没多想,只当是朋友或同学,可此刻再回想,那笑容、语气以及毫不设防的姿态,未免太过熟络。若真是长期往来的药代,倒也能解释得通。
可他由衷地觉得白熵不是那样的人。
他始终记得,外婆每次复诊之后,白熵发来的邮件,每一句都是他的细致和关切;想起他在门诊,不厌其烦地给病人的药盒做标记,红色的早晨吃,蓝色的晚上吃;还有他在楼下帮女孩追小猫时眼里的温柔……
眼看着视频传播的数字越来越大,周澍尧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回医院。
网络热度像岸决了堤,无声的嘈杂倾泻而来。
视频下的评论区不停地跳出新留言:
“这才叫实锤!以后爆料都照这个标准来!我爸上个月做支架,医生硬推那个贵得离谱的药,原来都是这么来的,老百姓的救命钱,就是这么坑到医生手里的!”
“哎呀,别大惊小怪了。哪个科室没几个密切合作的药代?人家医生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也就一两万,药代请吃饭包个红包,业内都懂,真要查,全医院能站着的没几个。”
“药企内部人士表示:他敢明目张胆地收这笔钱,说明一切手续都是合规的,真假不重要,重点是不怕查。药企牛马头上有kpi压着,销售不搞定医生,月度结算末位淘汰。我们也只是整个产业链上一根微不足道的韭菜。”
“我们那个年代,医生真是天使,病人送个苹果都要退回去。现在倒好,药厂的钱敢拿,患者的命敢赌。不是医生变坏了,是整个环境给良心定了价。”
“我要是去医院看病就去挂这位医生的号,他收了钱,赚得多,说不定能更认真给我看病,我才不管这钱哪儿来的呢,大不了不吃他开的药呗。我觉得这一款比那些嘴上清高,兜里没钱的佛系医生强。”
如果说前段时间女明星带来的讨论,只是让白熵远远瞥见了互联网的热闹,这次直接针对他本人,则是真正的洪水猛兽,铺天盖地,不留喘息。他根本没有机会辩解和反抗。
他在水中沉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那水来得太急、太冷,早已冲散了他的灵魂。
周澍尧推门进来时,白熵的电脑已经变成了屏保,他一动不动,怔怔望着窗外。
“白主任?”
白熵猛地回神,连忙把飘散在外部空间的神志收集起来:“你还没下班?”
“下午吴主任那个病例分析会,我整理了会议纪要,刚把邮件发完。”
“那……帮我个忙吧,给一个病人打电话,具体信息我发你微信。到时间复诊了,让他挂周三或者周五的普通号,柳意乐在。”
“好的。”
“用护士站电话打吧。”他补充道,语气忽然低了些,“别说是我让打的,就说是随访。”
见周澍尧愣愣地不说话,一脸困惑,他无奈地说了句,“微信联系不上,可能……删了。”
片刻后,周澍尧回来了:“白主任,联系上了,说是去逸仙复诊过了。”
“哦,好的。谢谢你。”
“是因为视频那个事儿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真的不用澄清一下吗?”
“澄清什么?”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