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1)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江起关上诊所的灯,锁好门,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手里捏着那张抄录了匿名短信的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中村健太郎……突发心脏病……一年前……”这几个字眼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太巧了,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负责拆除可能涉及有毒物质泄漏的旧仓库的项目负责人,在项目结束、自己正当壮年时,突然就“心脏病”死了。这里面没鬼,鬼都不信。
他想起白天在冰帝,迹部景吾那句看似随意的提醒——“如果有需要,冰帝这边可以提供临时的、更安全的地方,给你或者你的‘特殊’病人。”当时他只觉得是迹部财大气粗,习惯性地提供庇护。现在想来,那或许不仅仅是一种慷慨。迹部可能也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危险气息,才会给出那样的暗示。
安全的地方……江起看了一眼自己这间小小的诊所。这里显然算不上安全。对面街角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是松田他们吗?还是那个神秘的“老鼠”,或者其他什么人?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中村健太郎,关于那个“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关于仓敷旧仓库拆除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去大阪找中村的遗孀?太冒失了,毫无理由的拜访只会引起警惕,甚至可能将危险引向那对无辜的母女。通过迹部的人脉去查?这或许可行,但会欠下更大的人情,而且难保不会将迹部也拖进这潭浑水。
他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检索“突发心脏病中村健太郎大阪”的相关新闻。意料之中,几乎没有像样的报道,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地方小报简讯,提了一句“长岛建设前项目课长中村健太郎先生于家中猝死,疑似心源性猝死,享年52岁”,连张照片都没有。网络上的信息更是寥寥,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种级别的信息封锁,不是普通家庭能做到的。是长岛建设为了掩盖什么?还是……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抹去痕迹?
江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阿悟蜡黄的脸,西村浩志愁苦的眼神,景光毫无血色的睡颜,还有松田阵平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焦灼又愤怒的眼睛……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只依赖别人递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线索碎片。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小步。
他拿起日常用的手机,翻到一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号码——那是他在一次东大医学部的学术交流活动上,偶然认识的一位在环境省下属研究机构工作的研究员,姓高木,对环境污染与健康影响有些研究,当时聊得还算投机。江起以“进行一个关于历史遗留工业污染与神经系统疾病关联性的小型研究,需要一些非公开的旧档案查阅渠道”为由,小心翼翼地编辑了一条信息,询问对方是否了解“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这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可能存在过的机构,或者有没有接触过类似仓敷、横滨地区与旧化工仓储相关的、未被公开的环境健康事件报告。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这个时间点,对方可能已经休息了。江起也不抱太大希望,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又登录了一个比较冷门的、专门讨论地方历史和都市传说的论坛,用新注册的账号,发了一个含糊的帖子:“请教各位,有没有人了解大概三十年前,仓敷市靠近港口区域,几个旧仓库集中拆除的事情?好像当时有些传闻……想写点相关的东西,找点素材。”他将时间模糊化,地点也说得宽泛,希望或许能钓到一两个知情的本地人,哪怕只是道听途说。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午夜。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江起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种在迷雾中摸索,与看不见的对手博弈,同时还要应对身边人关切又怀疑的目光,实在耗费心神。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诊所的门窗,关掉电脑,准备离开。就在他拿起外套时,那部老式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乱码似的数字。
江起的心跳漏了一拍。这部手机,几乎只用于接收降谷零或风见裕也的加密短信,极少有电话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里间,关上门,才按下接听键,但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背景噪音,像是风吹过空旷地带的声音。几秒钟后,一个经过明显失真处理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悸:
“江起医生。你对历史的兴趣,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关注。中村家的大门,晚上九点后,会有陌生人拜访。建议你,换个时间表达‘哀悼’。”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江起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冷却,又猛地冲上头顶。对方知道他查了中村健太郎!甚至知道他动了去大阪拜访的念头!那句“晚上九点后,会有陌生人拜访”,是警告,还是暗示中村家会出事?或者两者都是?
是谁打来的?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是雇佣“老鼠”监视他的人?或者是……“组织”?
“不必要的关注”……是指他调查东洋化工旧事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吗?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却没想到早已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之下。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动向,甚至能对他的想法做出预判和警告!这种被完全看穿、如芒在背的感觉,比正面冲突更让人胆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这个电话的目的似乎不是直接的威胁,更像是一种“提醒”或“劝阻”,让他远离中村家这条线。对方不想他去接触中村家属,为什么?是怕他问出什么?还是为了保护中村家属?又或者,中村家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中村健太郎的死,绝对不简单。而这条线,比他想象得更加危险。
他不能再按照原计划,冒然去大阪了。至少,不能明着去。
江起删除了刚刚在论坛发布的帖子,清理了浏览记录。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将“中村健太郎”和“关西化学原料临时周转处”这两项后面,重重地打上了两个问号,并在旁边标注:【高危,有监视/警告,暂缓直接接触。】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敌暗我明,线索看似清晰,实则步步杀机。他就像走在一条漆黑的、布满陷阱的走廊上,只有偶尔闪过的一星半点微光,指引方向,却不知下一步是否会踩空。
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保护。但他能信任谁?松田和萩原的关切是真诚的,但他们有自己的立场和行事方式,贸然将他们拖进来,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危及他们自身。降谷零……他代表着官方和任务,首要目标是保护景光和打击组织,未必会支持,甚至可能会阻止他深入调查这条可能分散精力、打草惊蛇的“历史毒脉”。迹部景吾有资源,但牵扯过深,可能将整个迹部财团置于险地。
孤独感和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头。但下一刻,阿悟痛苦的面容,西村绝望的眼神,还有笔记本上那一条条串联起来的、可能意味着更多受害者存在的线索,又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和良心。
他是医生。见死不救,是最大的失职。对已知的毒害沉默,是对更多潜在受害者的背叛。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直接接触不行,就迂回调查。大阪暂时不能去,就从别的地方入手。
他重新打开电脑,这次,他不再搜索那些敏感的关键词,而是开始查找公开的学术数据库、地方志、老报纸的电子存档(非敏感时期),寻找任何可能与“仓敷”、“化工原料”、“临时仓储”、“神经系统异常”等关键词在时间、地点上能产生微弱关联的、不引人注意的边角信息。同时,他开始思考,如何能更隐蔽、更安全地与那位环境省的高木研究员,或者通过其他学术渠道,旁敲侧击地获取信息。
这个夜晚,对江起而言,注定无眠。而对这座城市里另外几个同样无法安睡的人来说,他们也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风暴的中心,一步步靠近。
松田阵平的公寓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窗口密密麻麻,有车辆轨迹分析图,有通讯记录(脱敏后的片段),还有一份份加密的文档摘要。萩原研二坐在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上也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各种建筑公司、化工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变更记录,以及一些陈年地方新闻的扫描件。
“查到了,‘安室透’这个身份,在过去三个月内,有三条车辆通行记录指向横滨港北区方向,时间都在深夜或凌晨。”松田的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沙哑得厉害,他指着屏幕上一条用红线标出的轨迹,“虽然具体目的地被抹掉了,但那个区域……萩,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江的病人阿悟,得的可能是环境因素引起的怪病?”
“嗯,西村是这么暗示的,还说江医生建议查查是不是中毒。”萩原盯着自己屏幕上一份泛黄的、1986年的地方小报电子版,上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报道,标题是《港北区三丁目居民联名投诉异味,疑与附近仓储区有关》。“而且,我这边找到点东西。你看这个,‘港北区三丁目’,正好是之前零那辆车频繁出没的区域附近。八十年代中后期,那里就有过居民投诉,说闻到奇怪味道,有人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后来不了了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寒意。时间、地点、症状类型……都对得上!降谷零(安室透)深夜前往那个区域,很可能与那里遗留的、可能造成阿悟患病的问题有关!他去干什么?调查?处理?还是……
“江接手阿悟这个病人,是零介绍的。”松田一字一顿地说,眼神凌厉,“零在调查那个区域可能存在的‘历史问题’,然后把这个可能因此生病的工人,介绍给了江。而江,现在很可能也在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甚至,他那个‘不能说的病人’,hic……”他猛地顿住,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让他喉头发紧,没能说下去。
萩原的脸色也白了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如果景光真的是因为接触了类似的东西才……那零把他交给江,就不仅仅是信任江的医术,更是因为江可能是唯一能理解、甚至可能找到治疗方向的人!”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而江的深入调查,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当年掩盖这些事的人,或者……与这些事有关的、现在的某些势力。所以,才会有人在诊所附近盯梢!”
松田猛地一拳捶在沙发上,低吼道:“那小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就他一个人,带着他那点医术,去跟那些能在几十年前就只手遮天、现在还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王八蛋斗?!”
“他知道,但他可能没得选。”萩原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是医生,看到病人那样,他不可能不管。而且,如果景光真的也……他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他睁开眼,看向松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松田,我们得帮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了。但我们得用我们的方式,不能蛮干。”
“怎么帮?”松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小子现在防我们跟防贼似的!而且我们一动,说不定反而会暴露他!”
“我们不直接找他。”萩原眼中闪过一丝光,“我们替他扫清一些障碍,提供一些他查不到,或者不方便去查的信息。比如,查清楚当年在港北区,还有仓敷,到底是谁在负责那些化工原料的仓储和后续处理,有哪些企业牵涉其中,哪些人可能还在位,或者他们的继任者是谁。这些商业和行政记录,我们查起来,比江一个医生要方便得多。”
“还有那个‘老鼠’。”松田咬牙切齿,“得想办法弄清楚,是谁雇的他,在盯什么。必要时……”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那个交给我。”萩原点头,“我有门路能‘问问’。现在,我们先分工,把你查到的零的行动轨迹,和我找到的这些陈年旧闻,还有仓敷那边的信息,全部整合起来。我们要在江碰到真正的硬钉子之前,尽可能帮他摸清对手的轮廓。”
两人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讨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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