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 / 2)
阿悟被救护车接走后的那个夜晚,江起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仔细清理了诊疗室,将可能被污染的器械单独处理,反复用消毒液擦拭每一寸阿悟接触过的表面。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呕吐物、草药和汗水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与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交织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抢救。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深的是心头的沉重和警惕。
那包“偏方草药”,是直指阿悟性命的毒手,也是冲着他来的、赤裸裸的警告。
对方知道他,知道他正在治疗阿悟,甚至可能知道他正在顺着阿悟这条线调查什么。今天的灭口行动,既是铲除隐患,也是在向他示威——再不收手,下次躺在这里的,可能就不只是病人了。
松田和萩原离开前的话言犹在耳。他们会顺着“东洋化工”的线去查,会安排人盯着诊所。
这份带着刑警本能和保护意味的“援手”,让江起在孤独的迷雾中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压力。
松田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萩原敏锐的观察力,他们介入越深,距离降谷零、景光,以及那个庞大“组织”的秘密就越近。
一旦他们触碰到不该碰的边界,危险将成倍增加。
他不能完全依赖他们,但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独自硬撑。至少,在阿悟这件事上,他们警方的身份和资源,是追查下毒者、获取化验结果的最快途径。
第二天一早,江起强打精神去了诊所。小林护士已经听说了昨天的事情,脸上还带着后怕,见到他立刻关切地问:“江医生,您没事吧?昨天那位病人……”
“暂时稳定了,送去了大医院。”江起简短地说,没透露更多细节,“今天预约的病人都正常吗?”
“都正常,没有取消的。不过……”小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早上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没见过的车,里面好像有人。但等我开门收拾了一会儿再看,又不见了。”
江起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路过的,不用太在意。按正常安排接诊吧。”
一上午,江起处理了几个预约的病人,都是些常见病,流程熟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不像往常那样完全集中,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眼角的余光偶尔扫向窗外。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松田他们说会安排人而消失,反而因为昨天的事件变得更加清晰和令人不安。
中午休息时,他接到了萩原研二的电话。
“江,化验结果出来了,初步的。”萩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沉稳,“那包‘草药’里,混合了至少三种有毒植物成分,还有一些研磨极细的矿物质粉末,初步检测含有高浓度的砷和微量的有机汞化合物。这不是什么‘偏方’,是精心配制的混合毒药,剂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导致严重神经损伤和多器官衰竭。幸好阿悟只喝了一点,而且你处理得及时。”
砷、有机汞、有毒植物……这些都是典型的、可导致神经毒性的物质,尤其是慢性或亚急性中毒时,症状与阿悟之前的描述高度吻合。而下毒者将其伪装成“草药”,增加了他误判和延误治疗的风险,用心极其歹毒。
“送检的包裹和纸张呢?有线索吗?”江起问。
“包裹是很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纸张也是最常见的便签纸,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查不到来源。送药人的特征太模糊,排查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已经离开本地了。”萩原顿了顿,“不过,我们在阿悟的工棚附近,找到了一个被丢弃的鸭舌帽,很新,没有指纹,但在内衬边缘提取到一点极微量的皮屑,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但数据库里有没有匹配,不好说。”
“辛苦了。”江起低声道。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既然敢下手,就不会留下明显把柄。但至少,毒物的性质明确了,对阿悟的后续治疗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阿悟的情况怎么样?”萩原问。
“我上午联系了医院,他还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已经开始了血液净化和对症支持治疗。医院方面根据我们提供的毒物信息,调整了治疗方案。但神经系统的损伤,需要时间观察。”江起回答,“关键是,要防止二次下毒,或者对方狗急跳墙,在医院里动手。”
“医院那边我们已经打了招呼,会有便衣守着他。另外,关于‘东洋化工’,”萩原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们初步摸到了一些脉络。这家公司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因为多起严重污染和事故被拆分,其核心研发部门和部分专利,确实流向了包括‘长生制药’在内的几家医药企业。
而其中一些涉及特殊原料处理和废弃物的子公司或关联机构,在关闭前后,多地都出现过类似的、小范围的不明原因疾病报告,最后都被以‘意外’、‘个体体质’或‘原因不明’结案,相关资料要么缺失,要么语焉不详。”
果然如此。
江起握紧了手机。
迹部给的资料,和他自己查到的碎片,在萩原这里得到了侧面印证。一条跨越数十年的、被系统掩盖的毒害脉络,正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还有,”萩原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们查到,大概在五六年前,公安内部似乎有过一次对‘历史遗留工业污染与潜在公共安全风险’的摸排,但范围很广,级别不高,后来好像也没有下文。不确定是否与东洋化工这条线直接相关。”
公安内部的摸排?江起心中一动。是降谷零他们负责的范畴吗?还是别的部门?如果公安早已注意到,为何没有深入?是因为线索断了,还是阻力太大?又或者……与“组织”的存在有关,让他们投鼠忌器?
“明白了。谢谢。”江起没有多问,他知道萩原能透露这些已经是极限。
“你自己千万小心。”萩原再次叮嘱,“对方这次没得手,可能还会有动作。诊所那边,我们的人会看着,但你自己的住处,还有日常出行,都要多留神。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零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者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联系我们。我和松田,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不重,却沉甸甸的。
这是基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萩原和松田对他这个人、对他医者本心的判断和托付。尽管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降谷零和景光的秘密,但在对抗眼前这桩阴谋和罪恶上,他们选择站在他这边。
“我会的。”江起郑重应下。
挂了电话,江起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弹。化验结果指向了精心策划的谋杀,萩原的调查证实了东洋化工这条毒脉的存在,而公安内部曾有的摸排又增添了新的谜团。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的核心依然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下毒者是谁?是东洋化工当年的既得利益者?是继承了其“遗产”的长生制药或其背后势力?还是……与“组织”有关?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痛。口袋里的老式手机安安静静,降谷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是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还是知道了但选择沉默?江起猜是后者。降谷零此刻的压力恐怕比谁都大,既要保护景光,追查组织,现在自己这条“辅助线”又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差点闹出人命。他不联系,或许是不想将更多危险引向自己,或许是另有安排。
下午,江起处理完预约的病人,提前关了诊所。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阿悟所在的那家大学医院。他需要亲眼看看阿悟的情况,也需要和主治医生沟通后续的治疗思路,特别是中医方面如何配合西医的解毒和支持治疗。
医院的特殊诊疗部戒备比平时森严,江起出示了证件,又经过电话确认才被允许进入。阿悟躺在独立病房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和输液管,依旧昏迷,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西村浩志守在床边,眼睛通红,看到江起就像看到了主心骨。
“江医生!您来了!阿悟他……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有后遗症,都说不准……”西村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条件很好,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江起安慰道,仔细查看了阿悟的监护数据和最新的检查报告,又为他诊了脉。脉象依然弦细而数,但比起昨天的疾劲如风,稍微和缓了一些,显示体内的风痰毒热得到了一定控制,但正气亏损严重,毒邪深入。
他与阿悟的主治医生——一位姓野村的中年神经内科专家进行了深入交流。野村医生对江起昨天的紧急处理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针刺在稳定生命体征、控制抽搐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双方讨论了后续以血液净化、营养神经、抗氧化治疗为主,辅以江起提出的益气扶正、解毒通络中药的治疗方案。
“江医生对这类中毒病例似乎很有经验?”野村医生有些好奇地问。
“只是看过一些古书和杂症记载,略知皮毛。”江起含糊应对,“这类混合毒物中毒,重在排毒和修复,中西结合或许能提高疗效,减少后遗症。还要多仰赖野村医生和贵院的先进技术。”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江起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寒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医院门口的停车场和附近的街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在跟随着他。是松田他们安排的人?还是别的?
他没有叫车,选择了步行一段路,然后拐进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和换乘的人流中穿行,最后从离家还有两站地的出口出来,又绕了几个圈子,才步行回到公寓楼下。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警惕,但并未发现明显的跟踪者。
回到冷清的公寓,锁好门,江起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阿悟险些丧命,毒物的化验结果触目惊心,松田和萩原的介入带来了帮助也带来了新的复杂,医院的景象和西村绝望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被监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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