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2)
日子像是被调到了匀速档,不紧不慢地往前滑。
东大校园里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诊所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草药香的空气暖烘烘的,把深秋的湿冷挡在外面。
阿悟每周两次的针灸治疗雷打不动,他肩膀和手臂上那些淡褐色的斑点依旧存在,像褪不去的旧墨痕。
麻木感减轻了些,但手指尖那种木木的,隔着一层布的感觉还在。
每次下针,江起指尖感受到的经络滞涩感,也没有根本性的好转,只是那“涩”里头,因为活血通络药物的作用,稍微活泛了那么一丝丝,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西村依旧陪着来,话不多,但每次看到阿悟能多拿稳一会儿水杯,或者抱怨麻木感好像轻了“一点点”时,脸上的皱纹就会舒展开一些,反复念叨“多亏了江医生,多亏了安室先生”。
江起只是点点头,继续专注于指下的针感,偶尔抬眼看看墙上的钟,计算着留针时间。
这天下午,江起刚结束一节关于自身免疫性神经系统疾病的讲座,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抗体名称和脱髓鞘的病理机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石田医师。
“江起君,现在方便吗?诊所来了个打网球的少年,肩膀伤得不轻,点名要找你看看。”
“打网球的?”江起想起前几天小林护士是提过一句,好像是个挺活泼的孩子。“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还没走到诊所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少年清亮又焦躁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真的没问题吗大石?下周就是都大会了!这个发球打不出来,那个扣杀也使不上劲,怎么打啊!”
另一个温和些、带着无奈的声音劝道:“英二,你冷静点,先让医生看看再说,而且是你自己非要加练那个新招式的……”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大石!”
江起推门进去,诊疗区里,一个顶着耀眼红发的少年正像只困兽般来回踱步,不时扭动一下左肩,龇牙咧嘴。
旁边戴着眼镜、模样温和的少年努力想按住他,正是菊丸英二和他的搭档大石秀一郎。
“菊丸君,大石君。”江起放下背包。
“江医生!”菊丸眼睛唰地亮了,几步窜到江起面前,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处,又“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江医生救命!我的肩膀要废掉了!”
“英二!”大石赶紧把他往后拉了点,对江起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江医生,英二他太着急了,是上周练习赛时,为了救一个网前球,动作太猛拉伤的。去医院看了,说是肌肉拉伤,让休息。但他觉得没好透,一发力就痛,而且总觉得使不上劲,不顺畅。”
江起示意菊丸坐下:“别急,我先检查一下。”
菊丸立刻在诊疗床上坐得笔直,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巴巴地看着江起,像等待判决。江起让他脱掉外套和运动衫,露出左肩。少年人的肩膀线条分明,肌肉匀称有力,但此刻在锁骨下方、胸大肌上缘的位置,能看出轻微的肿胀,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带着瘀滞感。
江起伸手,沿着肩关节前方的骨缝和肌肉走向,由轻到重地按压、触摸。当他按到喙突下方、肱二头肌长头腱经过的位置时,菊丸“嗷”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
“是这里最痛?”
“对对对!就是这儿!像有根筋别住了,一按就疼,向内转胳膊或者向上抬的时候,更疼!”
江起又让他做了几个方向的抗阻动作和主动活动。
前屈、外展没问题,但一到内旋、特别是抗阻内旋,以及模拟发球、高压扣杀的上举、外旋加后伸动作时,菊丸的眉头就皱得死紧,动作明显卡顿、无力。
“肌肉有拉伤,有炎症。但更关键的是,疼痛导致你肩膀周围的肌肉不敢正常发力了,该用力的不用力,不该用力的瞎紧张,肩关节的稳定机制乱了套,所以你会觉得‘使不上劲’、‘别住了’,恶性循环。”江起一边解释,一边用酒精棉球擦拭待会要下针的皮肤区域。
“那怎么办?针灸能扎好吗?下周就要比赛了!”菊丸的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立刻完全好不可能。”江起实话实说,看到菊丸瞬间垮下去的脸,又补充道,“但针灸可以帮你放松那些过度紧张的肌肉,疏通局部气血,减轻疼痛和炎症,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再配合针对性的康复训练,恢复肩关节的稳定性和活动度。控制得好,到下周比赛时,正常打球、发挥水平,应该问题不大。但想像受伤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猛打,需要更长时间。”
“能打球就行!”菊丸立刻又活了过来,但随即又苦了脸,“可是不能练习……”
“恢复期的基础训练和针对性练习,也是训练的一部分,而且非常重要。”大石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英二,我们听江医生的。”
江起不再多说,取出一次性无菌针灸针。他选取了肩髃、肩髎疏通局部气血,在疼痛最明显的肩前和阿是穴下针,直达病所;又配合远端的合谷、手三里、条口,这是“上病下取”、“左病右取”,既能远端诱导经气,调和全身气血,又能避免局部过度刺激。下针时,他指力稳而准,快速破皮,然后缓缓探入。
“唔……”针刚进去,菊丸缩了一下,但很快,一种酸、麻、胀、重的混合感觉,从针尖处弥漫开来,沿着肩膀和手臂的筋络扩散开。
原本那种僵紧的、灼热的痛感,在这奇异的酸胀感中,好像被冲淡、化解了一些。“好奇妙……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热热的。”
“是得气了,好事。”江起说着,在几处主穴上接上了便携式电针仪,调整到疏密波,微弱的电流脉冲顺着针体导入,带来持续而柔和的刺激。“放松,深呼吸,想象这股气在把你肩膀里那些打结的、淤堵的地方慢慢冲开。”
大石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看到菊丸虽然还皱着眉,但表情已经从龇牙咧嘴变成了某种专注的忍耐,甚至带点新奇,这才松了口气,对江起投来感激又佩服的目光。
留针二十分钟。
期间江起向大石详细讲解了几个菊丸在恢复期可以做的,安全有效的康复动作:靠墙的肩胛骨滑动练习,无负重的、小范围的肩关节画圈,以及用弹力带进行非常轻柔的内、外旋抗阻(必须在无痛范围内)。
他强调冰敷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每次治疗或轻量练习后。
起针后,菊丸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左肩,眼睛慢慢睁大:“……咦?真的松了一点!虽然动到那个角度还是会痛,但那种死死别住、动不了的感觉,好像……轻了?”
“只是开始。”江起一边用棉签压住针孔,一边给他泼冷水,也是提醒,“接下来几天,每天都要来针灸。我教大石君的那些动作,每天认真做,但绝不过量。消炎镇痛的外用药继续用。最重要的是——”他看向菊丸,语气严肃,“绝对、绝对不能再做任何会引发尖锐疼痛的动作!感觉稍有不对,立刻停下。否则前功尽弃,还可能伤得更重。”
“是!保证听话!”菊丸立刻挺直腰板,大声答应,随即肩膀垮下来,“可是不能练球……”
“恢复性训练做好了,就是为更快回到球场打基础。”大石拍拍他的背,然后转向江起,“江医生,真是太感谢您了。那……我们明天同样的时间过来?”
“可以。”江起点点头,给菊丸开了个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外用方,让他们去配成膏药,每天贴敷在痛处。又约好了第二天针灸的具体时间。
两个少年道谢离开,诊所里似乎还回荡着菊丸那风风火火的语调和蓬勃的生命力。
江起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菊丸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大石在一旁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风吹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转。
他轻轻舒了口气,这种纯粹、为了热爱的运动,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焦急而努力的感觉,简单,炽热,像秋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和他每周要面对的、地下安全屋里那些精密仪器、冰冷数据、以及沉重如山的秘密和生死压力,仿佛是存在于两个平行世界的事情。
他喜欢处理这样的伤病。问题明确,目标清晰,方法直接,能看到自己扎下的每一针、开出的每一味药,在病人身上产生的具体变化。
这种踏实的、可触摸的成就感,是那些缠绕在“风户”、“鸟取”、“仓敷”和“组织”阴影下的谜团,永远无法给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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