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咫尺阴阳(1 / 5)
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尽数被涤荡干净,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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