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潮湿(四)(1 / 2)
初入紫薇台时,傅徵受到不少轻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慕名而来的修行者,都对这个没有名头的小子颇有微词。
有人传傅徵之所以能成为国师的亲传弟子,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毕竟在傅徵未出现之前,国师一直有意收五殿下妘煜为徒,但陛下心疼稚子,亦或是五殿下贪玩,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其实是因为晏守衡发现了更有天分的傅徵,这才放弃了贪玩且不可控的妘煜。
面对流言,傅徵始终置若罔闻,直到他十五岁那年,以一己之力护住涿鹿城守城大阵的十二处阵眼,撑到嬴晔和晏守衡征战而归。
涿鹿城转危为安。
昔日围绕着傅徵的质疑与流言,终在他一次次稳控阵法、破解危局的实力面前,如雾遇朝阳般消散无踪,再无人提及。
嬴晔当着满朝文武,亲自为其赐名,眸中不乏赞赏:“你以阵法退敌,护涿鹿安宁,本就是一场漂亮的‘征伐’,本想赐你‘征”字,但你心性淡泊,‘征’字始终有好斗之意,好在‘徵’通‘征’,望你藏起锋芒,护佑众生,从今往后,你便以傅徵为名。”
“多谢陛下赐名。”
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中,傅徵星纹长袍加身,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他是国师亲定的衣钵传人,日后必将接任后楚国师之位,此事毋庸置疑。
紫薇台的草木枯荣了四回,傅徵从十三岁的单薄少年长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他跟随晏守衡走遍了涿鹿城的每一处阵眼,从心有懵懂到融会贯通,别人用十年时间完成的事情傅徵只用了三年。
近一年来,涿鹿修补阵法之事皆由傅徵出马,如今再站在阵台上,他神情沉静得像紫薇台门前历经四季的古松,早已能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阵台之上,傅徵布下阵法,加固阵法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中人将血滴入主阵眼内,傅徵微微侧身,俯身行礼,示意嬴晔上前赐血。
嬴晔抬腿,却被一个及冠之年的青年挡住去路——正是太子。
“父皇,”太子担忧道:“放血终归有损龙体,不如由儿臣代劳?”
嬴晔大手一挥,动作豪迈地上前,“不妨事,为帝者讲究亲力亲为。”他拿起托盘里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割破手心,鲜血蜿蜒至阵眼之中:“于朕而言,放血只是小事,于国家而言,事关社稷安稳,乃是大事。”
嬴晔转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太子,敲打道:“待到你登基之后,朕不希望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由旁人代劳此事。”
“儿臣不敢!”太子急忙行礼,道:“父皇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这江山还要在父皇手中执掌许久,儿臣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念!”
嬴晔缓声笑道:“是吗?朕就知道,太子最是恭顺。”
傅徵仿若看不到这对皇室父子的暗流汹涌,自顾自地做着收尾事宜,最终守护阵成,涿鹿城又得一年平安。
观摩多时的晏守衡适时出声:“陛下,太子殿下还要去接五殿下,不能耽搁太久。”
嬴晔眯眼思索,“是了,煜儿今日到达涿鹿。”他看向太子,道:“你部署妥当之后,去接他进城吧。”
太子苦笑道:“父皇有所不知,三弟早在五日前出发去接五弟,想来是用不到儿臣了。”
如今朝中,太子党与晋王党争得厉害。
五殿下妘煜虽是皇帝之子,可他姓“妘”,不具备登基资格,而且今年不过十一岁,尚且年幼,又不具备争储的能力。
因此,他名义上的两位兄长对他还算客气。
更重要的是,妘煜背后代表炎水,这是太子和晋王意图争夺的势力,所以妘煜尚未到达涿鹿,便提前收到了两位兄长的好意。
嬴晔冷哼出声,“看来是太闲了,既然如此,待煜儿归来,你们三个便一起去学宫回炉重造得了,届时让阿徵给你们好好讲一讲何为兄友弟恭,又何为自知之明。”
太子赶紧保证:“父皇切莫生气,都是三弟不好,儿臣这便出发去接五弟,顺便好好教导三弟。”说完,掩饰不住笑意地离开了。
“……”嬴晔沉默片刻,忍不住侧脸问晏守衡:“他听不出来朕也在骂他吗?”
晏守衡思索起来,如何才能不伤及陛下的心?良久,他沉吟道:“嗯。”
嬴晔被气笑出声,他摇头感慨:“朕瞧着朕的三个儿子,都不如你这个徒弟好。”
晏守衡打算自谦一番,毕竟不能不给皇帝面子,他再次开口:“确实如此。”有徒这般,他实在自谦不起来。
嬴晔瞪了晏守衡一眼,手指点了点他,胡子也抖动起来,他又气又笑道:“你倒是会顺杆子爬,也不怕打出溜。”
“阿徵常跟在陛下与臣身边,耳濡目染之下,行事自然多了分寸。”晏守衡面上沉稳,眼底却浮起浅淡笑意。
嬴晔哼笑道:“你这是为了夸自己,才不得不夸了朕罢。”
晏守衡唇角微扬,恭声道:“臣不敢。”
傅徵垂手立在二人身后,身姿挺拔却不张扬。
四年间他见惯了这种场面,宫里多的是猜忌与疑心,唯有嬴晔与晏守衡,两人之间连抱怨都透着无需言说的信任,堪称君臣和睦的典范。
按照年纪来说,晏守衡比嬴晔大上七八岁,听闻晏守衡早年还是陛下的教习先生,后来为了专心研习符咒和占卜,这才辞了先生的职位。
如今嬴晔已过不惑之年,可晏守衡瞧着才而立之年,但两人的相处方式一如曾经——君臣相得,辅车相依。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或许,将来他和后楚的皇帝也是这般勠力同心,为了人族和后楚而奉献自己的一生。
“阿徵的符咒愈发熟练,朕瞧着倒是青出于蓝。”嬴晔调侃的声音打断了傅徵的思绪。
傅徵闻声抬眸,躬身道:“陛下谬赞,臣能有今日,全是先生悉心指点,不敢称‘青出于蓝’。”
嬴晔又闹心地叹了口气,怎的人家随便捡的孩子都这么好?
晏守衡宽慰道:“陛下不必闹心,四年过去了,想必五殿下的贪玩性子有所收敛,行事定能妥帖不少。”
嬴晔慢悠悠地捋着胡子,期待道:“朕也如是以为,妘姜素来会教导孩子,想来煜儿已是脱胎换骨,不似当年那般淘气。”
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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