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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拥抱(1 / 3)

车厢轻轻晃着,座椅传来细小的摩擦声,阳光透过灰蒙蒙的车窗洒进来,像是风中抖落的尘埃,一点点晃在人脸上。

那个女人,她的母亲,将绿萝搁在腿上,用手拢了拢散落的叶片,随口道:“我女儿也喜欢绿萝。”

陈夏坐在她身侧,指节蜷着,一时间没接话。

她听她继续说:“这次带她来这座城市玩几天,想着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一盆绿萝做纪念。她小时候不太懂事,会把感冒药倒进我辛苦养的绿萝里,还哭着说药太苦了,让绿萝替她喝。”

说着,她笑了笑,眉眼弯起,像是笑着回忆,又像是给回忆拼贴出温情的一角。

陈夏低头看着那盆绿萝,喉咙干涩得像含着什么。

她没有问那个“女儿”几岁,也没有问她现在在哪儿。

她知道,或者说她太清楚了,那是她,是小时候的陈夏。

那个会撅着嘴说绿萝今天长丑了一点的小孩,那个在阳台上踮着脚学换水却总是泼湿地板的小孩,那个曾经总以为妈妈永远不会离开的小孩。

可她终究离开了。

陈夏偏过头看她的母亲,阳光在她睫毛上勾出一层细亮。

她比记忆中年轻些,神情也温和许多,不像后来那样,常常沉默、发呆、失眠、情绪崩塌到令人不敢靠近。

她现在像是活在另一个时间的版本里,还没断掉所有对生活的幻想,还能笑着说出“女儿”这个字。

可那笑意落在陈夏眼里,却像一层雾蒙蒙的结霜,轻柔却也泛着冷。

她咬了咬后槽牙,垂下眼睫。

陈夏记得母亲死那天,怀中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半边,窗帘飘得像没拴住的风,她的鞋还留在门边,厨房的锅还热着,可人却从高楼一跃而下。

她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推了母亲一把的人。

如果不是她太不乖、太不懂事,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憋着那些情绪太久,不至于得抑郁症?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早一点问问她是不是难过了,早点说一句“妈妈,我需要你”,是不是就能把她拉回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母亲临走前连遗书都没有,只在卧室留了一张便签,上头写着:“小夏,对不起。”

陈夏现在才明白,那三个字,是从一个绝望的灵魂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爱。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捏住,只吐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女儿喜欢绿萝,可能因为是她很爱你。”

那女人回过头,先是愣了愣,随即眼底有点意外地弯起笑意:“原来是这样吗?不过啊,我也很爱她。”

然后她看向车窗外,眉眼柔和:“只是有时候啊,太爱一个人,会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撑不住……不过还好,她还在我身边。”

陈夏再听不下去了。

她紧紧盯着那双手,那双抱着绿萝的、温柔又细心的手,曾经是她小时候最依赖的温度。

可现在,她连握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像个陌生人坐在母亲身边,听她用话语编织旧梦,而这个梦越温柔,她心里就越痛。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斜斜洒在她俩身上。

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淡亮的绿,像极了当年她家阳台上的那一盆,也像极了,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公交车沿着城市的老路缓缓驶过,车窗外是金灿灿的黄昏,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旧画。

陈夏指着她母亲腿上的那盆绿萝,声音低低的:“这个……其实挺好养的。”

女人转头看她,目光带着点意外:“是吗?我之前养什么死什么,花花草草全都活不过半个月。”

“绿萝不一样,”陈夏抿了下唇,语气轻缓,“它喜欢阴凉一点的地方,不要晒太多太阳,水三四天换一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忘了它。”

她顿了顿,又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低头去帮她理绿萝的叶子,慢慢说:“哪怕只是一点点关心,它也愿意活下去。”

女人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回去好好养。等我女儿大一点,也教她养。”

陈夏忽然抬头看她,眼睛有些泛红,她张口想说什么,语句却断断续续的:“你记得教她,要好好地照顾它,不要让它被遗忘在阳台角落里,干枯掉了……”

她声音轻得像是隔着厚厚的梦境:“还有……你们俩都要好好的,就算难过的时候,也别轻易放弃自己。”

话出口的那一刻,陈夏几乎是紧咬着牙关。

她母亲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小妹妹,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陈夏低下头,喉咙发紧。

是啊,她怎么敢开口说真话?这不过是命运给她的一个残忍又温柔的梦。

她还记得母亲临终前那种沉默的眼神,一半是疲惫,一半是解脱。

而现在,她却在公交车上听见她说“我女儿也喜欢绿萝”。

可那个“女儿”……已经再也听不到她了。

陈夏缓缓垂下眼睫,长久地望着女人指尖轻轻拂过绿萝的动作,心底像有刀子在搅。

如果那时候,她能多抱她一下,能用尽全力去哭着说“你别走”,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她没有。

所以现在她才更想牢牢地记住这一幕。就算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她也想趁着梦还没醒,把她母亲的模样,现在这个眉眼温柔、神色宁静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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