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小树苗与大树(2 / 3)
良久,顾霄廷忽然开口:“火车明天凌晨到叶卡捷琳堡。”
“什么?”骆汐轻微蹙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里有飞机可以直飞伊尔库茨克,你……还愿意陪我去吗?”顾霄廷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骆汐愣了一秒,随即弯起了眼睛和嘴角,轻轻地说:“我愿意。”
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个字砸下来,像什么东西在顾霄廷的胸腔猛地撞击了一下。
他无法形容听到骆汐要陪他下车后内心的震荡。
那件事情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陷进去。
他身边不是没有人帮助他。朋友们在周围伸出手,试图拉他一把,有人拿着棍子,有人扔下绳子,有人站在岸边呼唤他的名字,都在努力地想把他从泥潭里捞上来。
但他没有伸手,任那些冰冷的、黏稠的东西慢慢没过胸口,没过脖颈,甚至没过下巴。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泥潭,是他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明明可以避开所有沉重的东西,一身轻松地往前走,他可以做到的,人类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把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推到一边,假装它们不存在,不看不听不想,这不难。
但他不想推,也不想走出泥潭,梦魇和窒息是他给自己设的刑,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念想,这些东西可以时刻提醒他,有些东西不能轻易被丢掉和忘记。
他渴望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什么的答案。
但也许他更加害怕的,是答案本身。
选择踏上这列火车,大概是他慌不择路的逃亡。
不是勇敢,不是释怀,大概是在原地困得太久了,再这么待下去会把自己给活活耗死,所以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迈出了脚。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但是,一个火车上萍水相逢的小孩,一个和自己的人生经历有着巨大连接的人,没有像他朋友一样安慰他,告诉他“算了吧向前看都会过去的”。
而是主动跳下来,一针见血的,赤裸裸地告诉他路在何方,并且愿意陪他一起去寻找。
不是拯救,而是陪伴。
不是站在岸边喊“你快上来”,而是跳进泥潭说“我陪你沉下去看看”。
但这么一个勇敢而清澈的人,居然还在为自以为的冒失而愧疚……
顾霄廷喉结狠狠地滚动一下,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捏的发白,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晚上,两人各自躺在包厢的床上,没有开灯。
包厢里只有窗帘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随着列车的晃动而微微颤抖。
骆汐还没有困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还有五个多小时就要抵达叶卡捷琳堡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贝加尔湖畔小木屋的两段故事,一会儿是顾霄廷脸上难以言喻的神情,反复交错。
忽然之间,隔壁包厢传来均匀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隔着一堵薄墙,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骆汐在意识那是什么后,心里骂了一句:“我艹!”
火车这么大的“哐当”声都掩盖不住,真不愧是战斗民族,火力太他妈的凶猛了。
骆汐没有这方面经验,对看片也不感冒,只是偶尔被室友硬拉着瞥了几眼。
只不过这些零散的画面,再加上一些想象,断断续续也能拼凑出完一幅整的画面。
而且声音就仅隔了一堵墙的地方传过来的,实在是太……身临其境了。
太……羞耻了,他莫名地感觉有些心虚。
就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看电视剧,男女主角突然亲嘴的那种心虚。
要么忽然尿急要去上厕所,要么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拿个东西,干什么都行,总之非得找个借口离开一会儿,否则会把自己给憋死。
可他现在逃不了。
尽管房间里近乎全黑,顾霄廷不可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但他还是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自己的脑袋。
黑暗中,呼吸声被放大,心跳声被放大,隔壁的声音也被放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十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反正骆汐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隔壁终于消停了。
骆汐在被窝里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顾霄廷的声音从黑暗里突然幽幽地传来:“想把自己给憋死吗?”
骆汐下意识骂了句国粹,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的:“你……怎么知道的?”
顾霄廷轻声笑了笑:“我看见有个小乌龟,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骆汐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在黑暗里转悠,声音带着被拆穿的羞恼:“那你刚刚怎么不吭声?”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霄廷似乎翻了个身:“没什么好尴尬的,人之常情。”
骆汐朝旁边床铺的方向瞪了一眼:“谁尴尬了,我只是觉得太吵了。”
顾霄廷声线很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还真是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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