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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1 / 2)

程聿青不懂想念的具体意义,他用食指绕着电话线转了三圈,脑袋周围也有一圈又一圈的白线缠绕。

李寅殊似乎有些离不开他,这反而证明他在六葭街确实也是很不错的人,对于李寅殊也算是值得深交的朋友、室友。所以他决定分享给李寅殊自己具体的行程信息,“李寅殊,我后天就回来了。”

挂断电话后,程聿青将歪歪扭扭的座机放正,再把方穗给座机织的碎花白帘仔细搭好。

家里很干净,程聿青的洁癖可能是被方穗遗传。即使没那么富裕,但方穗总是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夜里,小村的虫鸣比城里更为响亮,不用开灯,程聿青也能在天花板搭建数学世界,有时候是跟自己下围棋。

李寅殊找到程聿青放在床上的布偶。程聿青的床铺得很干净,被子折得像豆腐干那般工整。他一手拿起那只布偶,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露水混合沐浴露的香气。

程聿青时常携带着花露水喷雾,因为他是备受蚊子喜爱的体质。当下程聿青小腿肚也被咬了好几个大包。程聿青挠了挠,痒得不行,方穗在后面骂他,“让你穿长裤,你为什么不穿。”

“热。”程聿青闷着个脸埋头往前走。

“热就受着。”方穗问他,“你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程聿青是一个相当记仇的人,很快想起张豪对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看方穗的眼睛说,装糊涂,“好。”

“你在说什么?”

“城里有很多书可以看,有各种各样的商场,里面卖很多东西,而且我想去书店,坐4路公交车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老杨对你怎么样?”

“可以。”

方穗忍不住朝他唠叨,“我只想要你做一个正常人,能把自己养活就行了,其他的你都不用管。”

方穗最希望的,最想要的,只不过是想要程聿青更正常更普通一点,最好是和别人聊家常时,人们不会特别指明的另类。他们村有一个疯子,从小到大精神都不太好,才十七岁,一天晚上被人发现死在水井里。

没人知道他怎么自己走进水里的。

所以程聿青最好普通,普通得在人海茫茫里老实本分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健康平安。

因她多有指明自己的不正常,倒是让程聿青心底敏感起来。他察言观色着,敏感自己的不正常,也会意外发现周围人不正常而小范围的激动,看吧,妈,世界上没有一个正常人。大多数人虽说被认定为不鲜明、没有攻击性的普通人,但他们隐蔽自己不正常的一面更厉害罢了。

一聊到这件事,程聿青难得沉默,亦或是看不起其他人,所以很不屑地轻哼一声。方穗都以为他听懂了。她受得了生活的苦,但最受不了别人说她儿子的闲话。

来来回回背了好几趟玉米,今天的农活总算结束。向晚,风从衣袖里穿进来,躲进人的胸腹上。乡下的风和城里的风都不一样,裹挟着炊烟袅袅和野花芳香,像浮云那般轻柔,让人终于歇口气。

总算降温不少,程聿青一只手拿着白瓷碗,一只手牵着妹妹的衣袖走在田埂上。

妹妹想要吃覆盆子。程聿青避开树枝上的尖刺,折下小巧精致的覆盆子。熟透的覆盆子像红宝石那般,堆满在白色瓷碗里,午后橙黄色光透过层层树叶,照在上面,像淋上一层蜂蜜。妹妹一边摘一边吃,而程聿青总是要等清洗之后才动嘴。

程聿青勉为其难抱着她摘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还是将她放下来,让她自己来,“你可以摘下面的。”

“上面的更红。”妹妹眼神很好,指挥他,“哥,你快点。”

程聿青只好再次举起她。繁茂的覆盆子枝叶里,时不时窜出两颗脑袋,一颗是愉悦的,一颗是不大开心。

“哥哥,昨天你在和谁打电话?”两人蹲着,在覆盆子树丛下坐了一会儿,妹妹手指沾染了覆盆子的果液,觉得脏了就往衣服上擦。程聿青全程皱着眉头看她吃,并下定决心不要再抱她了,“一个朋友。”

妹妹半信半疑,“男生还是女生?”

“男性。”

“几岁了?”

程聿青当即皱下眉,“你问题很多,摘完就回去写作业了。”

这一句话直接扼杀了妹妹和他聊天的美好心情,“我不想写作业,你帮我写好不好,我摘的果子都给你。”

“你作业本上全是口水。”

程聿青回家是很忙的,捡柴劈柴、修破了的屋顶、清理排水渠、修电视机、修被羊踹坏的门…….只要接触没有生命的物体的事情,他都能很好完成,比如放牛放羊这些事情,他只能用自己第二个人格处理。

晚上他辅导完妹妹的功课,抬头看见月亮又圆又亮,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时他想起了李寅殊。

明天就能见到李寅殊了。一般情况下,在深夜里,程聿青会为了不让自己失眠而抑制漫游的想法。此时他有很短暂的激动,想起李寅殊家里的三花猫有可能爬他的床,想着又要开始送牛奶,还有老杨、赵豪,裴莘。

思来想去,又要上班这件事情更让人失眠,尽管程聿青已经很适应送奶这份工作。

翌日他重新坐上回城的车,以往心中挤满了对城里生活的未知迷茫,这一次多了一些好心情。比如他昨晚和李寅殊通话,无意提到自己带了很多东西,多是乡下的特产。

不过李寅殊是一个很不错的室友,心地善良,友好热情,也听懂他的话外之音,说会来车站帮他拎东西。

“李寅殊,我大概上午九点到六葭街公交车站,你不要迟到。”程聿青告诉他。

“好。”李寅殊笑着答应下来。

城乡客运车站总是人满为患,瞧着到站了,有着人群密集恐惧症的程聿青才解下口罩。他坐在窗户边,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放在腿下,却还是以不轻松的姿势弯下腰提着行李的带子,并且警惕紧张地观察旁人,尽管这辆车不会有人太关注他带的土特产。

当初他第一次来客运站,狼狈不堪,头发糟乱,衣服也被挤得皱皱巴巴,外衣里有一个他妈缝制的内袋,装着五百块现金。背着一个装满衣服的黑色大书包,那还是他舅舅不要的。他两手都拿满着东西,在车站像一只很小又对这个城市无关重要的蚂蚁绕了很久,换乘公交站又做错了几个站才到老杨的店,直至深夜躺到那间狭窄的宿舍床,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样兵荒马乱的一天就是进城啊。

以前听村里人说进城多么厉害,对于他,也只是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柳絮飞到一处矮小的角落里做着重复枯燥的工作谋生。

这一次他进步不少,完美躲避车站外拉人载客的大叔大妈,找对了公交线路,又按着时间顺利坐上回六葭街的公交车。快到六葭街还剩一点距离,远远地,程聿青视力很好,一眼看见了站在车站边的李寅殊。

几日不见,李寅殊好像变了一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衫,在人群里很高,白得也很显眼。

车站前停着一辆私家车,公交车司机也不惯着他,按了好几声喇叭后将车往前开了许多距离堵着私家车的去路。

“李寅殊!”程聿青忍不住朝他招手。

李寅殊看见他显然很意外,还没太找到程聿青的位置,他先是原地望着声音的来源,看见一面窗户里程聿青探出来的头,也跟着公交车跑了过来。李寅殊跑起来后,头发也迎着风挥散开来,银白色的炙热的阳光流动在他脸上。

见着李寅殊往自己这边跑来,程聿青心中荡漾着一层道不明又说不尽的东西,心脏仿佛被一层薄软的茧包裹着,在听见到站的播报后,还是在最后下车。

他这次站得和李寅殊更近一些,连自己也没有发现,“李寅殊,哎,你不用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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