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灭族(1 / 2)
初春时节,穿得再多,行走间也有一股冷意。
介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把刚冒头的日头遮得只剩圈模糊的光,沉沉压在浅泉村的屋顶上,连烟囱冒的烟都散得慢。
黄土路凝着层薄霜,脚一踩就发出“咔嚓”的脆响,在静悄悄的村道里荡开。
村尾矮墙院的木门“吱呀”一声晃开,扶云上挎着深蓝色布袋走出来。
才过九岁生辰的孩子人小个矮,过分宽大的布袋子几乎掉到小腿,里头新课本的纸页晃荡着窸窣响。
她头上扎着五股辫,辫梢用娘攒了半月的红绸缠着,走一步就晃一下,轻轻打在耳尖,倒给这冷晨添了些活气。
“云娘!”身后突然追来脚步声,带着点急,却刻意放轻了步子。
扶云上回头,见爹大步赶过来,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弯腰时肩膀微微缩着,脸上是与粗粝眉眼不符的温柔。
“学堂里……”他粗糙的大手替她拢了拢衣领,声音低厚,“和同窗好好相处。若是……若是有人欺负你,定要回来告诉爹爹。”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爽利的女声便插了进来:“大清早的,净说些不吉利的!”
阿娘快步从门口出来,手里还沾着些水珠,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嫌弃地瞪了丈夫一眼,伸手将扶云上被拢得过于严实的衣领重新整理了一番,指尖拂过女儿微凉的脸颊。
“我们云娘这般懂事,谁会欺负她?”她语气轻柔,眼里含着笑,“好好去,专心听先生讲学。娘晚上给你做红糖糍粑,多加两勺糖。”
扶云上弯起眼睛,露齿一笑:“这些话你们昨夜已说了许多遍,不必担忧云娘。待我下学,还要将先生传授的知识教给妹妹呢。”
说完,她挥挥手,笑意盈盈地转身往学堂走。充满干劲的少年脚步轻快,辫子上的红绸在晨雾里晃啊晃,渐渐成了个小点。
时辰还早,连山上下来的雾气都未消。
介山脚下的村落不多,学堂建在浅泉村与田青村中间,走快些也要两刻钟。
扶云上走得急,鞋底的霜被踩化,沾了层黄土。陆陆续续有村民出来,见着她都和善招呼一声。
今年村中春季入学的孩子惟有她一人。现下年景不好,许多人家里已经供不起学堂的束脩了,就算要供,也得等到夏收结束,立秋后方能入学。
去年年末,许是运道到了,家中往日十有九空的陷阱竟捕到了只果子狸,趁着年节卖了个好价。
“读书要趁早,早上半年也好。”扶母当时攥着银子,眼里亮得很,毫不犹豫地给大女儿报了名。
束脩、笔墨、草纸,皆费了不少银钱,阿娘还扯了块结实的蓝布,连夜缝了个宽宽大大的书包,说“等云娘长个子了也能背”。
扶云上对这一切很是新奇,一路上兴致高昂,见到谁都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快到了学堂附近。
许是走得快了些,学堂大门紧闭,显然先生与同窗都未来,扶云上随意找了个石头坐下,满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屋子。
三间黄土混着稻草夯成的土坯房子,低矮的院墙连九岁的孩子都能翻进去,大门也只有两根碗口粗的木头当门框,松松垮垮地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锁。
与自己家的院子看起来也没甚两样。扶云上歪头看了片刻,很快觉得没意思,注意力被不远处微绽的迎春花吸引。
嫩黄色的花苞上面微微湿润,瞧着生机勃勃,很是悦目。
扶云上看了眼花,又看了眼灰扑扑的学堂院墙,心中一动,忽然想要摘些花苞,将之插到土胚墙上去装点一番。
她确认学堂空无一人后,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晃悠悠地走了过去。阿娘做的书包够大,正好能装这些花苞。
这处的花不算多,零星几朵都被摘下后,扶云上蹲在地里,悄悄回头望了眼。
学堂还是静悄悄的,还没有人来。
她松了口气,继续朝着山脚下走。离学堂越远,迎春花越多,有的已经绽开。
走到一半时,扶云上又回头看了眼。
雾气还未散尽,学堂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原地,影影绰绰间,似乎并无人踏足。<
“许是今日出门太早了些。”她小声嘀咕,阿娘天还没亮就把她从床榻上挖起来,生怕误了拜师后的第一堂课。
迎春花越摘越多,很快将蓝色的布袋装了半满,她却还未尽兴。
山脚的雾气更浓,天色不明,瞧着离学堂上晨课的时辰还有许久。
扶云上有些犹豫,却又被眼前的迎春花勾着,心想“再摘些就回去,也不会误了时辰”。
此处的迎春花果然更多,大部分都已经绽放,黄澄澄的一片,随着微风摇曳,令人见之欣喜。
很快又摘下许多,布袋都快装不下了,扶云上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兜的迎春往回走。
迎春的花香十分清淡,需要凑近才能闻到那缕幽香;但现下扶云上怀中抱了许多,一路上鼻尖都萦绕青草混合着花香的味道。
是以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空气中正悄悄漫开一股腥气,像杀了鸡的血味,却更浓、更冲。
欢快地跑到学堂,门框上松垮的锁依旧挂着,连位置都没动过。
扶云上有些呆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但因为雾气的原因,始终不能瞧见准确的方位。
今日,她出门时有这么早么?
学堂的晨课辰时开始,拜师那日先生还特地嘱咐她提前半个时辰到,需要先为她讲讲规矩。
今日天还蒙蒙亮时自己就被阿娘叫醒,梳洗、吃饭,生怕迟了,出门时她听见家中的鸡刚叫过第二遍。
怎么到现在还无一人?
扶云上心中涌上股莫名的恐慌。她抱着怀中的布袋,紧盯着门柱上漆黑生锈的锁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袋,缓慢后退。
缓慢后退几步,她扭身转向浅泉村的方向,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村子里很安静,甚至比她去学堂路过时还要安静。晨起的零碎响动、人声、鸡鸣、狗吠……仿佛在同一时刻被人掐断,只剩扶云上略显急躁的脚步声与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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