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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1 / 3)

温不迟很是了解被人逼上梁山的滋味,他此刻对胡三的审视可不只是因为差事在身,还有在面对一个跟自己相似经历、又跟自己做了同样选择的人时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男人又怜又恨,怜他想他得偿所愿受众人惧怕,恨他想他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

厢房内一室寂静,二人对望,皆是冷寂。

须臾,温不迟缓声开口:“交,还是不交?”

胡三眯起眼,扇子停在胸前:“交不了。”

“好。”

温不迟只说一个字,猛地抬手,掀翻桌面。

紫砂茶盘、剩余的茶杯、账本、算盘,瞬间被掀翻在地,“哗啦啦”一阵乱响。

碎瓷片溅到胡三的鞋面上,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就都别谈了。”温不迟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没了之前的平静,“戎珂!”

“在!”戎珂从房梁而降。

紧接着,厢房的四扇窗户同时被破,十来个影卫跃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手里的短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瞬间就把胡三围在了中间。

胡三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从煞白变成铁青:“你……你们敢在这儿动手?外面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温不迟走到他面前,眼神寒彻刺骨,“方才外堂的那些个伙计现在应该在影卫的刀下哭,至于你养的那群打手……”

他微微歪头,“应该连哭的机会都未曾有,已经成为影卫刀下的亡魂了。”

胡三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被影卫用刀鞘抵住了喉咙。

“搜。”温不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地窖里的账本、库房里的银子、被扣押的商户,全带出来,聚财坊的牌子,拆。”

影卫们应声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胡三的挣扎声、远处赌徒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却盖不过温不迟的脚步声。

他走到堂屋时,赌徒们已经被影卫控制住,那些被高利贷逼债的商户吓得腿软,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就跪,纷纷磕头。

温不迟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戎珂。”

他回头,“欠账的商户登记造册,至于胡三和他的党羽,砍了。”

“是。”

温不迟没再停留,走出聚财坊时巷口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摇晃,他深吸了口气,凉气带着草木的清新,终于驱散了赌坊里的浊气。

他回首看了看坊内的混乱,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深不见光的痛恨下了杀手,血洗了胡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

他恨。

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

他恨。

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

他恨。

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

他恨极了。

他杀了他自己。

***

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午时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雨下到第三天,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瓢泼之势未减,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

第五天清晨,城西的“通济桥”终究没撑住,那座百年石桥在洪水里挣扎了整夜,最后在东君初生之时“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断裂的石拱堵在河道中央,浑浊的黄水瞬间漫过堤岸,朝着灾民聚居的西棚区涌去。

雨停时,半个城都浸在水里,西棚区的草屋塌了七成,污泥里漂着破棉絮、烂菜叶子,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灾民们踩着齐膝的泥水往高处爬,哭喊声里混着求救声,像是末日般肮脏混乱。

而真正的麻烦,在次日彻底爆发。

先是西棚区有个老汉上吐下泻,拉出来的全是黑水,皮肤泛着青紫色的斑,不到一天就没了气。接着是两个孩子,症状一模一样,浑身滚烫,皮肤上的红疹破了之后,会渗出腥臭的黄水。

“是时疫!”有懂行的老医工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瘟疫!”

人们的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半天就席卷了全城,灾民们疯了似的往城门口挤,哭喊声混着呕吐声,把刚平静没几天的歙州又搅成了一锅沸水。

“已经封了好几个棚区。”嵇舟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被守卫拦住的灾民,眼底覆着层青黑。

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先是指挥加固河堤,后是抢救被淹的粮库,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总是熨帖的衣袍也沾着泥点。

栾序承手里捏着张药方,眉头拧成个疙瘩:“药铺的黄连、金银花都空了,刚让人去衢州调,最快也得四天,现在发病的有三十七人,都集中在被淹的西棚区。”

“封城,”嵇舟斩钉截铁中带着无处遁藏的疲惫,“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按通匪论处。另外,立刻封锁消息,歙州死了只苍蝇都不许城门外的人知道。”

“封城?”戚谌徽猛地抬头,“明瀚兄,西棚区还有上千人,不赶紧疏散怕是——”

“疏散到哪去?”嵇舟打断他,“让他们跑到衢州去?让瘟疫整个江南蔓延?到时候朝廷知道这里的情况后追责,你、我,还有整个歙州的官吏,谁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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