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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2 / 3)

球抛给了温不迟,既是将温不迟正式拉入这场谈判,也是在试探这位按察使的立场与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一直安静坐着,仿佛置身事外,此刻被点到,他徐徐抬起眼睫,目光清湛,先是对许聿修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骆谦,又扫过在场其他富绅。

“许大人所言甚是,国事为重。”他先定了调,认同许聿修的大原则,随即话锋微转,“然,田宅交易,须‘两相情愿,价由时估’,所谓’时估’,非一人一地之价,乃参照近年同类田亩交易之常例,结合地方丰歉、漕运通塞等情,由官府与牙行共同勘定,以求公允。”

引述律法,语气平和,却将“强买”的可能性在法律层面先排除出去,强调了“两相情愿”和“公允时估”。

“至于骆掌柜所虑族人生计、依附者衣食,”温不迟复又看向骆谦,目光轻缓,“此确为仁厚之心,然律法亦讲‘权责相宜’,享有田产之利,自当承担田产之责,如今朝廷并非无偿征用,乃依’时估’给付价银。此银钱,正可用于安置族亲、补偿佃户,或转投他业,另谋生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臬司亦可协查,是否有胥吏在勘估交易之中,徇私舞弊,压价害民,若有,本官自当按律究办,以正视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站在律法和公允的立场上,既支持了朝廷征购需按“时估”,又堵死了豪绅借“民生”抬价的借口,更留下一个后手。

如果觉得价钱不公,可以查有没有吏员舞弊,将矛盾从朝廷与豪绅对立转移到了官府执行是否公正上。同时,那句“按律究办”,也是对他按察使职责的彰显,提醒在座所有人,他手握监察之权。

江崇宪在下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比单纯的强硬施压,更有回旋余地。

骆谦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掠过些许刻意的讶异和玩味。

“温大人引经据典,思虑周详,骆某受教。”骆谦拱手,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

目光落在了温不迟平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些,眼底的兴致与探究悄然沉淀,化作某样更难解读的东西。

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骆谦身上,等待这位地头蛇的真正表态。

是继续扯皮,还是开出价码?

只见骆谦忽然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支起腿来,姿态依旧是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松弛,“‘权责相宜’,’公允时估’。”

说着再次笑了出来,“二位大人忧心国事,诸位同乡亲朋顾虑生计……”

这位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温不迟和许聿修身上,唇角弧度加深,“都有道理。”

众人屏息,骆谦挂着松松垮垮的素衣,慢悠悠直起身,“今日议的是公田归置,诸位东家心里都有章程,市价压得太低,农户无以为生;抬得过高,府库又填不上。”

厅内静了一瞬,商户们彼此交换眼色,没人先开口。

都在等,等谁先开价,谁先破局。

骆谦摇着酒杯,目光落向温不迟,没笑,没怒,也没敬。

众人目光追随。

“骆家世居南昌,蒙乡土滋养,才有今日。”那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祖辈传下来的,除了这些田产铺面,还有一句老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八个字,骆谦说得很慢。

厅中许多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这话听着像是要讲大义,可放在此情此景,总有些突兀。

骆谦放下酒盏,双手轻轻一拍,笑意收敛了些,随后抬眼,直视许聿修和温不迟。

“骆某思来想去,既是陛下修纂千古大典,功在社稷,泽被万民,我骆家忝为地方一分子,岂能只顾锱铢算计,徒惹烦扰?”

话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富绅,扫过面露诧异的周秉恒和眼神不明的江崇宪,最终回到主位两位大员脸上。

“天子大典,千秋万代,故而,我骆家名下的田——”

顿了顿,眼尾轻轻一挑。

“送了。”

一句话落,整座宴厅像被抽走了声息。

何溪停笔。

在一片死寂中续有话音落地。

“我骆某献田——贺国祚绵长——!”

……

绝对的死寂。

连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满厅宾客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各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骆谦懒懒倚回栏杆,赤足轻轻一点木棱。

“这人疯了?”

“这是断我们的路!”

“骆掌柜…骆掌柜到底站哪边?”

“……”低语声阵阵传来。

可骆谦却听不见底下的暗流翻涌,只含笑望着首座上的二人,散漫又漠然。

这完全悖离了所有预设的剧本,粉碎了所有预设,这人就像一个任性的棋手,在对手布局完毕即将落子时突然伸手拂乱了整盘棋局,然后微笑着奉上棋奁:棋子送你,敢要吗?

反观朝廷立场,骆谦这一送,价压不下去,也抬不上来,农户能活,府库能填,商户却被架在火上。这一手,是为民?是为己?还是为了给在场所有人出一道无解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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