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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1 / 4)

院子里亮得刺眼,灯笼挂满了廊下,从檐角垂到柱边,从柱边延伸到回廊深处,层层叠叠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

那些光落在廊下那张铺了软垫的长榻上,也落在长榻上斜倚着的那个人身上。

骆谦还是那副潇洒的样子,软袍袍角散开,盖不住那双赤着的脚,脚踝白得晃眼,几缕发丝落在榻沿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酒液在杯里晃着,映着头顶那些灯笼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黄。

听见脚步声她也不曾起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欲|仙|欲|死的弧度。

“啊,又见面了。”

话语懒洋洋的从她嘴里吐出来,招呼着一只终于入瓮的猎物。

南无歇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成拳,他看着骆谦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这个被灯笼照得无处遁形的院子,一言不发。

一院寂静,骆谦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杯沿上越过,落在南无歇的脸上。

“瘦了不少啊,”她颇为怜爱的开口,“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南无歇吝啬给予回应,看着骆谦把酒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慢慢坐起身来。

她动作慢得像是在展示什么,袍角从榻沿滑落,露出一截小腿,白的,细的,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光。

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来啊,”她的声音魅惑的露骨,又危险的明显,“过来。”

见南无歇没动,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欣赏面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轻飘飘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南无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一座大山之下压抑道:“孩子在哪?”

骆谦闻言,笑容立刻从嘴角漫到眼底,漫得灿烂,“急什么?”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力道很轻,像是一只狐狸搔了一头野兽的毛发尖,碰了又没碰似的,南无歇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躲。

指尖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上滑,滑过衣襟,滑过领口,滑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嘴角那道伤口旁边,轻轻碰了碰。

“疼不疼?”她问。

骆谦是个危险的坏人,危险的彻彻底底,危险的明明白白,南无歇盯着那双笑眯眯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不语。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敌人的朋友的,死人的活人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这笑意底下的危险犹如滔天巨浪让人窒息。

“我女儿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骆谦收回手,退后一步,略感无聊的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言毕,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了下去,赤着的脚在榻沿晃了晃,姿态闲适,“你的孩子好好的,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比我小时候过得都好。你放心,我不会动她,我也有孩子,为母则‘仁’,我可舍不得。”

话落的那一瞬间,南无歇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躺在黑暗里,浑身是血,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人。

南昌骆府已经空了的时候,南无歇在那宅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副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他翻遍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扇门,掀开了每一张被褥,却找不到骆谦,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准备走,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很弱,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断掉,又像是在拼命接上。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干草和霉烂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跳了几下,照亮了墙角那堆烂草,照亮了烂草上蜷缩着的那个人。

何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原先为了阻止骆谦逃跑孤身一人便闯来了骆府,但骆谦这个人实在没有丝毫人性,或许何溪来之前也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可他还是来了。

如今他身上脸上全是血,糊住了半张脸,眼皮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两只手摊在身侧,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伤口翻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脚踝也是,两只脚踝都歪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他就那么被扔在这里,像一件被人随手丢掉的物件。

南无歇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喊了一声,何溪没有应,随即又喊了一声,那人的眼皮才动了一下,打开的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何溪认出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南无歇把他的头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他的身体已经轻得吓人,像是一把骨头架子,像是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化成灰。

“骆谦……”何溪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着血丝。

南无歇沉默等着。

何溪喘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是个疯子,”他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个女人……是疯的。”

南无歇一时火起,恨不得立刻将骆谦此人活剐,他压着复杂心情看着何溪的嘴唇费力的动着,南无歇低下头,凑近了才听见那气音里裹着的话。

“我的孩子……在她手上,”何溪说,那声音越来越轻,“帮我找回来……不要让他姓骆。”

他看着南无歇,浑浊的目光底下有一点点光,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快要灭了,“不要让他姓骆,”他又说了一遍,“不要让他……变成她那样。”

南无歇点了点头,托着何溪坐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灭了,久到柴房里又黑了下去,久到怀里的那具身体从温变凉,从凉变冰。

他把他放下来,把他的手摆好,把那双被挑断了手筋的手交叠放在胸口,把那两只被折断了脚踝的腿并拢。

他站起身,在黑暗里站着。

他第一次听到何溪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没见过本人,只知道这个人曾经站在朝堂上,是状元,是许聿修的同科,是敢说敢言、连天家都敢议论的人。

他把自己磨成如今这个样子绝不是为了活下来,所以,他终究没有活下来。

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身后那座空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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