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3)
血溅三尺,温不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对他露出厌恶或冷漠的脸,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剧烈的悲伤,只有一片空茫,仿佛二十余年压在心头的那座名为“温家”的雪山轰然崩塌,扬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维持着执刀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垂下手。
刀尖朝下,浓稠的血珠沿着雪亮的刃口汇聚,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滞重,目光空泛地落在前方,没有焦点。
南无歇就站在门内的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那片透明的苍白,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空洞,看着他握着刀又微微颤抖的手。
温不迟走到他身边,停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没有言语,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个被抽走魂魄的山间生灵。
南无歇的目光从他失神的侧脸落到那柄刀上,随后伸出手,手掌覆上温不迟冰冷的手背,轻轻一握,便将那柄沉重的佩刀接了过来。
在自己的衣袍上蹭了蹭,蹭去了刀身上温热的血迹,锦缎吸饱了暗红洇开一片深渍,直到刀身重新映出冷冽的寒光。
随后,他将刀送回了温不迟腰间空悬的刀鞘。
“咔”一声轻响,惊醒了温不迟些许,他眼睫微颤,终于缓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南无歇。
那眼神不再冷锐,也没有方才的空洞,而是无穷无尽的脆弱与疲惫,像是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力竭的旅人,找到了可以暂时歇脚的山洞。
南无歇看懂了。
他一直都懂。
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时间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终于,温不迟的嘴唇动了动。
“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南无歇的心震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温不迟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温不迟没有任何挣扎,极自然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南无歇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
全身的重量,连同那灭门弑父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压垮的疲惫与虚无,都全然交付。
南无歇抱着他,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庭院的一片月华。
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南无歇就这样抱着温不迟,一步一步,踏过温府前院的青石路,走向洞开的朱门。
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缓缓消失在温府大门外,消失在所有凝视的目光尽头。
南无歇一路未停,抱着爱人穿过侯府前庭的回廊,径直走入自己寝院的内室,沿途的仆役下人皆在垂首避让。
内室的门被南无歇用脚轻轻带拢,隔绝了外界。
他将温不迟小心地放置在他那张宽大的床榻上,动作极轻,温不迟依旧闭着眼,靠在他肩头的额头微微抬起,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褥,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浓的化不开。
南无歇没有立刻起身,单膝半跪在榻边,就着这个姿势细细看了他片刻,指腹极轻地拂过他眼下的墨青。
“我让人打水过来,”他低声哄着,“你换身衣服,好不好?”
温不迟没有回应,只睫毛轻微颤了一下。
南无歇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对外吩咐了几句。
很快,热水、干净的布巾、一套柔软的中衣被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下人将东西放在门内的矮几上,便屏息退了出去,从头至尾没敢向床榻方向多看一眼。
南无歇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干。
他回到床边,再次单膝跪下。
“先擦擦脸。”他声音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嗯?”
与以往的不由分说不同,此刻,他在等着温不迟的应允。
温不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南无歇手里的温热布巾,过了几秒,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南无歇这才动作,他用温热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温不迟的脸庞,从眉心,到眼角,再到脸颊、下颌,动作小心。
布巾拂过皮肤,带走沾染的些许尘埃与难以言说的晦暗,温不迟安静地承受着,微微偏过头,方便他擦拭颈侧。
这全然信任和毫不设防的姿态让南无歇心口最深处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块。
很疼吧,亲手杀了不爱自己的父亲,很疼吧?
擦净了脸,南无歇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巾,执起温不迟的手。
那只手冰凉,南无歇用温热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血迹,仿佛要连同那上面看不见的罪孽一同抹去。
温不迟的手在他掌中清瘦修长,乖顺地任由他摆布。
擦完手,南无歇将那套中衣拿了过来,软缎触手生温,颜色素净。
“衣裳沾了血气,穿着不舒服,换下来好不好?”他低声问,拿着衣物,却没有直接动手。
温不迟看着他手中的白衣,又抬眸看了看南无歇,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抗拒,只是慢慢地撑着坐起了些身。
南无歇立刻上前扶住他,帮着他褪下那身染血的官袍,动作间偶尔触碰到温不迟的身体,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而不乱,轻柔而有效率,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碰触引起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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