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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1 / 2)

楚圻一朝作恶,祸乱京城,祸害百姓,毒香弥漫,尸骨积怨,草菅人命,先前那几名船工的招供线索引入华州千尘阁的尾巴。

南无歇单人独骑,打马出城,暮色如铁,压向通往华州栖霞山庄的官道。

马蹄声急,踏碎一路烟尘。

山庄森然矗立于山坳,此刻被包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南无歇马未停稳,翻身下马,立于庄门前。阁卫黑衣劲装,横刀如雪,冰冷的刃锋直抵他胸膛,寒气透衣。

南无歇感受着刃风,目光扫过面前层层叠叠的刀光,最终眯起眼,望向山庄深处灯火幽微的正厅。

庄内,一道温和平缓的嗓音随风飘出。

“让他进来。”

阁卫闻声,如臂使指,横刀齐刷刷落下,让出通路。

正厅内,茶釜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汽蒸腾,楚圻就坐在茶气氤氲之中。

“到底是你南无歇,不怕事。这个时候,还敢来见我。”

南无歇不答,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缓,直到停在楚圻面前的黑檀木案前,站定。

阴影投下,笼罩了半张茶案,楚圻这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炉火毕剥,茶水沸滚,衬得这方寸之地更静得骇人,没有杀机四溢,却比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那是海啸将至前,令人心悸的绝对平静。

良久,楚圻先笑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狼子野心。”南无歇评价道,茶炉的火焰在他眼中跳着,“楚圻,你瞒得真好。”

楚圻低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

“这野心你有得,我有不得?”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南永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话音未落,南无歇双手猛地拍下,重重撑在案上!

“楚圻!”

案面震颤,茶具叮当作响,他俯身逼近,眼中怒意不再掩饰,如出鞘利刃,直刺楚圻。

楚圻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都未曾消减,他迎上南无歇暴怒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轻轻仰起头。

“如何?”他说,“这世道难道还能再乱一点吗?侯爷若有高见,楚某……洗耳恭听。”

南无歇胸膛起伏,怒视着眼前这张平静带笑的脸,他的所思所虑、所忧所惧楚圻一清二楚,他的野心之蓬勃浩大不遮不掩,但他到底顾及着什么,始终拽着自己。

而此刻,楚圻的野心昭然若揭,这厮可没什么顾忌,如野火燎原烧至天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就像他说的,他本就与礼法所不容,胜则胜矣,败尽亡矣,命矣。

一个有所羁绊的猛虎与一个无牵无挂的疯狼,高下或许未判,但这不顾一切的决绝,已然让天平倾斜。

僵持片刻,楚圻缓声开口。

“普兆十九年春,南家一战,天下侧目。”

他说着起身,素袍拂过茶台边缘,缓步绕了出来。

“南老侯爷功高震主,先帝昏聩不辨忠奸,”他停在南无歇身侧不远,声音轻缓,“于是你自小便被锁在京城这金丝笼里,八方掣肘,十面埋伏。为保父亲前线无虞,你忍,为让自己活下去,你藏。南无歇,那种滋味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最是懂得。”

南无歇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未曾作出反应,只眼底墨色翻涌。

楚圻不疾不徐,继续撕扯那片旧疮:“普兆二十三年冬,今圣继位,紧接着你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柄染血的帅印递到你面前,你半推半就终究是应了龙椅上那位,接了这要命的金鸾诏命。”

他侧过脸,看向南无歇僵硬的侧颜,嘴角浅笑意味难明,“你不怕吗?”

陡然间,他语气骤沉,温度尽失,阴鸷之气弥漫开来:“你怕死了!你怕得夜夜惊醒,怕得食不知味,怕得在那偌大侯府里听见风声都觉是催命符!南无歇——!”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嗯?”

南无歇忽地攥紧了拳头,呼吸在楚圻的逼问下微微一滞。

他仍然一言不发,楚圻替他答了,“你怕自己担不起‘南淳风之子’这五个字,怕败了南家显赫将名,更怕龙椅上那位和他爹一样昏聩,鸟尽弓藏!”

他语速快而厉,继续抽打:“南无歇!你肩上扛的、心里怕的……可真多啊!”

字字诛心,南无歇眼前骤然恍惚。

凛冽的风雪仿佛穿透岁月扑面而来,他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站在京城街角的孩童,瘦小,倔强,四周是朱门高墙和无数双或审视、或怜悯、或恶意的眼睛。

彼时父亲远在天边,烽火连城,而他困于这繁华地狱,动弹不得,那种无力感从记忆深处攥紧他的心脏,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悲愤与委屈在胸口冻结成冰,又灼烧成火。

他恨!他恨这雕梁画栋间的吃人规矩!恨那遥不可及的皇权翻云覆雨!更恨自己为何生于斯、困于斯!

呼吸骤然不畅如同溺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地颤抖起来,那并非恐惧,而是被强行镇压了多年,属于那个孩童的愤怒与绝望正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曾经多少次的深夜他辗转难寐,他想不通,为何世道如此?为何皇权如此?为何只是活着便要如此?!

他无数次身着单衣下榻,抬头望向月光想要找到答案,可他始终想不通。

楚圻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攻心,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诡异。

“看,南无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头……不还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孩子么?”

炉上茶汤终于沸滚过头,发出尖锐的悲鸣。

“我……”南无歇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想要回应点什么。

“南无歇,我来给你答案,”楚圻的声音再次扬起,斩碎了满室压抑的沉寂,“因为天地本无道,因为人心自藏奸!因为在这煌煌庙堂之上,真正的忠君能臣本就稀少如凤毛麟角,稀少到一旦出现反倒成了异类,成了必须被审视、被揣度、被肢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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