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2)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婺州府衙的后堂,将嵇舟的影子拖得细长,他斜倚在木案边,目光落在对面的表兄金大林身上。
那人此时正紧拧着眉头,连气息都显得紧促。
“表哥可知,今早码头的船工都在传什么?”嵇舟的声音自然带着一股压人之势,“他们说,栾家之所以敢明目张胆贩运私盐,是因府衙收足了贿赂,大开方便之门,此次事发动乱,州府也有意的压着不查。”
金大林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很沉,“我听说了……今早还派衙役去驱散了,可那些人跟疯了似的,拿着纸片跟衙役理论,说纸片上写的栾家苛待茶工是真的,私盐也假不了,更邪门的是还有江湖人卷了进来,在茶馆中煽动,说什么‘州府失察、民不聊生’,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嵇舟轻哂,“表哥莫非忘了,您这知州印信是谁为您谋来的?栾家每年给府衙的‘贴补’,又是谁从中斡旋的?现在不过是些百姓议论,您就想躲了?”
这话像重锤落在金大林心上,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我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谛听台的人也在盯着,今早温不迟的人去了码头,还查了栾家的货船,若不是我让人拦着,怕是已经搜到私盐了,”他微微一顿,轻叹一口,道:“明瀚啊,这私盐的事要是败露,不仅栾家完了,咱们也会受牵连,我——”
“怕什么?”嵇舟打断他,语气转厉,“温不迟要查,那就让他查,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码头的货船上才有多少盐?您只要让人对外说,‘盐船被劫是恶匪所为,官府已派人剿匪’,再把那些传纸片的文人抓两个,说他们’造谣生事’,百姓自然就不敢再乱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倒是放缓了些,但却更让人心慌,“栾序承已让人备了两千两银票,稍后送到您内院,另外,父亲那边也打过招呼,等这事了结,就把您调去京城任个闲职,总比在婺州担惊受怕强,”
他压低声音,轻的让人头皮发麻,“只要我嵇家还在朝堂上,这天就塌不下来。”
金大林目光一定,再三权衡,京官闲职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他沉默片刻,终于咬牙点头:“好!我今晚就让人去抓那几个传纸片的文人,明天一早就贴告示,说官府要剿匪,还栾家清白。”
嵇舟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茶水,“记住,抓人的时候要‘师出有名’,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我会让栾序承把旧窑的私盐再往深山挪挪,等风头过了再运,谛听台的鼻子灵,表哥还需多派人手,务必盯紧,别让温不迟闻出味道。”
金大林一一应下,起身告辞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同一时刻,城南的茶馆里暗流涌动,南无歇正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听着邻桌士子们一腔愤慨的议论。
一个穿青衫的士子拍案而起,大声说:“州府包庇栾家,纵容私盐,这是置百姓于不顾!咱们得写联名信,递到巡抚衙门去,让上面来查!”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南无歇却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街对面。
温不迟正站在码头边,跟一个船工说着什么,孟枕堂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刚从货船上搜出来的布包。
卫清禾走到南无歇身边,压低声音道:“侯爷,府衙刚才有人去了栾家,应该是按您的猜测,准备转移私盐,另外,千宸阁那边查到了些线索,说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楚圻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把私盐运走。”
南无歇点头,将茶盏放在桌上,“嵇舟这回是真急了,打算破釜沉舟来硬的,抓人压舆论,让千宸阁他们去旧窑附近盯着吧,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稍作停顿,又道:“你去怂恿那些士子,将联名信写得再详实些,不止私盐,栾家强占民田、苛待茶工等事尽数写入,联名画押者越多越好。”
“是,侯爷。”卫清禾应声而去。
夜幕骤临,婺州城华灯初上,橘光被晚风吹碎,洒落一地昏黄。
街头喧嚣未止,反添几分躁动。
金大林派去的衙役们腰挎长刀,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往江边的茶寮去。
领头的是府衙的总捕头,手里攥着金大林亲批的“拿人票”,饶是面上看着豪横,心里却揣着几分不安。
刚到茶馆门口,捕头就抬手让衙役们停下,茶寮里的喧闹隔着门板传出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念着什么慷慨陈词,还有茶杯碰撞的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茶馆门,“都让让!”随后上前一步,声音粗哑,带着刻意装出的狠劲,“奉知州大人令,捉拿在此造谣生事、扰乱民心之徒!谁敢阻拦,以抗法论处!”
“你们要抓谁?”
一个汉子手里还握着半块啃剩的饼,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因为我们说栾家贩私盐,你们就来堵我们的嘴了?!”
“就是!官府不查私盐,倒来欺负我们老百姓!”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也跟着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豁出去似的挡在衙役面前。
“今天你们要抓人,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茶馆里的人闻声涌了上来,瞬间把衙役们围在中间。
最前面穿粗布的汉子叫张强,是码头的船工,近日刚被栾家克扣工钱,一听“拿人”顿时目眦欲红:“造谣?栾家贩私盐、占民田,哪一桩不是事实?!你们不查栾家,反倒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
“官府与栾家根本沆瀣一气!”人群中有声音高喊,众人随之附和,向前逼近。
更有一妇人哭丧似的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朝天举起,再用力落下,大声哭喊道:“青天大老爷呀!天理何在啊!我们世代良民!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七嘴八舌的质疑和讨伐声,场面一片混乱。
“栾家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两人!茶厂苛待工人,冬日不给棉衣,饿死了人!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怎么就成造谣了?!”
众口纷纷,捕头被围在中间,额角冒了汗,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话,可金大林有令,他不敢不从。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抓的是故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的人!”他试图给自己壮胆,可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反驳淹没。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是奉栾家的命,还是奉你家知州大人的命?”
“别跟他们废话!他们就是栾家的狗!”
“官府只知道包庇,我们定要把这事捅到巡抚衙门去!”
“对!我们就豁上性命也要寻一个公道!!”
群众们一句接一句,哭天喊地,怒骂交加。
衙役们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总捕头看着眼前不受压制的百姓们,火气一下上来了,伸手推开最前面的张强:“放肆!再敢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张强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茶馆的茶桌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有人伸手去扯捕头手里的“拿人票”,有人往衙役身上扔茶桌上的抹布,混乱瞬间爆发。
“住手!”捕头急了,伸手去拔腰里的长刀,“你们要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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