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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2 / 3)

嵇舟攥紧了拳头,反驳道:“我也写了策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大家没看到而已!”

“没看到?”嵇业冷笑一声,把策论集扔在他面前,“是你没本事让别人看到!将来你要是进了朝堂,连让别人记住你名字的本事都没有!志向?谈什么志向?你这种人,在朝堂上就是废物,没人会用你!”

“废物”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嵇舟心上。

嵇舟挨完毒打后没回苏家的书斋,也没去找戚颜倾和晁澈云,只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街头依旧熙攘,卖糖人的吆喝清脆,孩童追逐的笑声掠过巷口,这些鲜活的烟火气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声音听来也闷,热闹是他们的,与他嵇舟毫无干系。

他不知不觉走到河边,水面映出他的影子,模糊晃动,像个拙劣而可笑的仿品。

他盯着那倒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以为已足够努力,够得上几分“才俊”的边角,却原来连父亲一句最简单的认可都挣不来,连苏湛彧一片衣角的影子都追不上。

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里,河风湿冷,穿透单薄的衣衫,无助感像水草缠住脚踝,将他往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拖。

戚颜倾望向苏湛彧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旁人提起苏湛彧时那自然而然流露的赞叹,父亲转身离去时那甚至不屑于掩饰的失望……无数画面切割着他,他想,若是自己也能有苏湛彧半分才情,得人真心喜欢,是不是此刻便不会像条野狗般蜷在这里,连难过都显得如此廉价?

眼泪无预兆滚落,砸在河岸的尘土里,他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风拂过河面,吹皱一池残阳,嵇舟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正缓缓沉落的血色日头,心里像被粗糙的麻石死死堵住,直到那点泪意被烧干的羞愤取代——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永远做个黯淡的陪衬。

他不甘心被钉在“废物”的耻辱柱上。

他更不甘心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也就是从这天起,那个喜怒形于色莽撞张扬的嵇家公子开始学着将棱角收进皮囊之下,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掂量话语的分寸,学会把真实的心思压进最深的底处。

他的思绪没止步于年少的河边,反倒飘向了四年前,那时他刚行完冠礼,已从苏老门下出师,留在父亲身边学习政务,府里往来的皆是朝堂重臣,连空气里都飘着权力的味道。

那日退朝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窗外的梧桐叶刚落,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

嵇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本奏折,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你可知,前几日国子祭酒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夸了苏湛彧的《民生策》?”

嵇舟站在桌前低着头,他自然知道,苏湛彧凭那篇策论不仅得了陛下赏识,还被破格擢升为翰林院编修,消息传回京城世家圈,人人都在说“苏家要再出一位栋梁”。

“儿子知道。”

“知道就好。”嵇业把奏折扔在桌上,鼻子里带出冷意,“苏家在文坛本就话语权重,如今苏湛彧又得陛下青睐,再加上士族晁家、江南戚家都与苏家走得近,你算算,这朝堂上,还有咱们嵇家的立足之地吗?”

嵇舟愣了愣,在他眼里,苏湛彧是同窗,是那个总温和笑着的少年,却始终不肯去想苏家背后的势力,不去想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

“父亲,书盈性子纯良,未必会——”

“纯良?”嵇业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在朝堂上信纯良,等同于自寻死路!万一他苏家不满足于文坛地位,想借苏湛彧的势头,把手伸进六部,甚至想染指官员命脉,届时又当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嵇舟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如今苏家势头太盛,不压一压,迟早会吞了咱们嵇家,你以为那些依附咱们的官员会一直跟着咱们?他们只会往势头强的地方倒!”

嵇舟的心跳猛地加快,他想起年少时父亲骂他“废物”的模样,想起自己誓要让嵇家更风光的念头,心里竟莫名动了一动。

可他又想起苏湛彧待他如手足般的真诚,想起晁澈云同他斗嘴打闹的模样,心里又有些犹豫:“可……可咱们与苏家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嵇业语气里满是嘲讽,“为官者,身处权斗之中,就都是仇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姓氏,有自己的目的,你姓嵇,就该为嵇家考虑,难不成,你要为了所谓的‘同窗情谊’,看着嵇家败落?”

嵇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父亲的话像一记铁拳,拳拳到肉,砸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多年前四名少年食同桌寝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想起自己想让嵇家屹立不倒的决心,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疼得厉害。

“我知道你念及旧情。”嵇业的语气缓和了些,“可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最致死的一步,永远叫心慈手软。”

父亲弯下腰,对着亲生儿子说:

“你那些所谓的‘情谊’,一文不值。”

嵇舟重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拳头,“父亲打算如何做?”

嵇业转身走回太师椅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苏家不是有个公子在江南戚家吗?就从这里着手吧,”他转过身来,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记住,你是嵇家人,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要为嵇家的利益着想,至于对错……”

他冷哧一声,“等你站到权力的顶端,才有资格谈对错。”

嵇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恻隐之心,他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不进则退,不狠则亡。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一刻,这个少年的那份纯粹便再也回不去了,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权力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再也身不由己。

而苏家、苏湛彧,以及那些曾经的美好,都将成为他通往权力顶端的路上,必须跨过的障碍。

“公子?公子?”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嵇舟的回忆。

他回过神,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街头的灯笼还亮着,映着一片混乱的人影。

“什么事?”嵇舟揉了揉眼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出现过。

“栾公子又派人来了,说……说他家的商铺被百姓砸了,想请咱们派人去帮忙解围。”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嵇舟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打开门,“知道了。”

他面对自家小厮时眼底的烦躁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派人去告诉栾序承,我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我在,事态就不会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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