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 / 4)
腊月廿三,祭灶。
民间有谚云:“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这一日,家家户户扫房迎新,置办糖瓜、黍糕,焚香祭拜灶神,祈求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这日,扫房除尘是头等大事,李怀珠起了个大早,跟着一块“除旧迎新”,众人用绑了长竿的扫帚,将房梁、墙角扫了一遍,拿着湿布里外擦干净,又一起清理灶膛,把小厢房不要的杂物往外丢……忙活到下午,总算打扫了个遍。
眼见晚市还要开张,李怀珠也不想让恒奴再做了自家的晚食了,下午便让他们出去逛逛,各自上街,拣自己爱吃的买些回来,不拘零嘴还是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欣然同意,李怀珠没让他们花自己的钱,每人都另给了些,看他们欢欢喜喜出了门。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鱼来大眼瞪小眼。
才刚酉时,李怀珠伸个懒腰,走到后院,宋大郎修整过的小地窖口没落锁,里头还储备着过冬的菜蔬和果子。
她走下去看了看,林檎、梨子、沙果,晒好的霜糖柿饼,还有晚秋存下的几篓蘑菇、秋葵、芋头、山药、胡瓜……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一进腊月,家里的茶几子上就什么都有,瓜子花生是基础款,各种硬糖、软糖、酥糖、巧克力,用漂亮的玻璃糖纸包着,攒下一把糖纸能玩半天,能折飞鹤,还能折小飞机,糖吃腻了,还有芝麻切糕、馓子、江米条、各色的蔬菜水果干,山楂卷……
尤其是姥姥做的炸麻花和猫耳朵,守岁看春晚时,大人们在一旁谈天说地,李怀珠就抱着零食篓子,这个“咔嚓咔嚓”,那个“吧嗒吧嗒”,跟着表姐妹一块看春节晚会、小品节目,那才是她记忆中过年的滋味。
这么一想,反正材料都现成,不如自己也鼓捣点零嘴儿。
先和两份面,一份是普通的发面团,加了鸡蛋和砂糖准备炸麻花,另一份则是用红糖水和的面,掺了一碟黑芝麻粉,预备做猫耳朵。
发面需要时间,便先处理果子。
从地窖里挑了些个头均匀的林檎、梨子和樱桃果子洗了切片,用盐水泡过,铺在竹篾上晾晒,预备做果脯,另一些则切成更薄的片,放进恒奴平日烘香料的小烘笼里,底下用硬碳慢慢烘着,做些脆口的果干。
菜蔬也挑了些,蘑菇、秋葵一类的,放在果子旁边一起烘着,便是蔬菜干了,吃的时候,这些果干菜干什么的,能跟外面买的桃脯、杏脯、瓜条一起“杂拌”,盛在捧盒里五彩斑斓的,酸甜杂**抓一把在手里,也能吃的有滋有味儿。
篓子里还存着好些山楂,李怀珠洗净去核,一部分加糖熬煮,做了一小锅山楂糕,另一部分则熬得更浓稠些,做成山楂膏,吃撑了就能蒯一勺冲饮子,俗话说过年胖十斤,这几天是最容易吃多的时候了。
忙活这些的时候,她还想起了个别的——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这东西,实在是个特别的物事,你说它是零嘴儿罢,它又红彤彤插满一草靶子,很威风凛凛的样子,你说它是正经吃食罢,又只是孩童举着满街跑的玩意儿。
但北方人一年到头,少了它还就不大对味,尤其是冬天。
糖葫芦的好,全在“脆”上,把冰糖熬得起了小黄泡,山里红在里头一滚,往抹了油的板上一拍,等糖衣就定了型,薄薄亮亮的,透着里头胭脂似的红果……
小时候跟大人逛庙会,李怀珠总得缠着大人买一串,咬下去先听见“咔嚓咔嚓”,甜脆里裹着酸软,酸软里又藏着几个籽儿,在舌头上滚来滚去,舍不得吐。
眼下有山楂,有糖,做起来方便,李怀珠准备好了东西——成捆的山楂串、熬好糖的小铜锅子,拿串山楂在锅里只一转,往板上“啪”的一摔,糖衣霎时凝成一层薄脆壳子,拉出片晶莹的翅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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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垛子用细绳捆了放柜上去,上面插满了小红果子串,今日晚食来的客人也能吃着了。
出去的几人优哉游哉还没回来,李怀珠就刚好做完了猫耳朵和糖麻花。
糖麻花丰腴金黄,面上一层晶莹的白糖粒子,猫耳朵红褐相间,李怀珠自己抓了两个往嘴里一嚼,嗯,香甜酥脆,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于是今年祭灶的时候,灶王爷的桌上,除了几样市售的糖瓜、黍糕,还有一碟糖麻花、一碟猫耳朵、两串冰糖葫芦,还有一钵各种颜色的果干“杂拌儿”……
午后,这日的天色难得清朗,谢慈从国子监旁的书舍出来,还拿着一卷策论草文。
今日他去拜访致仕多年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虽已不问朝政,但于经史时务见解精深,常为学子指点迷津,此番前去,谢慈便是为了一篇题请教。
题目是周老亲自拟定——论汉武征匈奴与今时北疆边防之异同得失。
这题是史论,谢慈的理解,便也多从军事策略和国力消耗等处着眼,洋洋洒洒写了几千言,自觉剖析也算深入。
可方才在书舍,周老先生听罢他的论述,却只是捋着长须,微微摇头。
“兰时啊,”老先生谆谆之言,“汝文采斐然,于兵事、粮秣、地理之剖析,亦见功底,然终只论‘事’,而未及‘势’与‘人’。”
“汉武之征伐,在其‘有为’,在其‘集权’,在其以举国之力,行拓边之志。此‘势’也。然其后期,府库空虚,民力凋敝,乃至下《轮台罪己诏》,此亦‘势’之转也。其用卫、霍,是为‘人’;其晚年多疑,巫蛊祸起,亦是‘人’。”
“而观我朝北疆,自太宗朝高粱河之憾后,边防之策,渐由‘进取’转为‘守御’。澶渊之盟,岁币换和,是迫于时‘势’,亦是朝堂‘人’心所向。如今西有西夏扰边,北有辽国虎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边防之议,朝中主战、主和、主守三派纷争不休,这背后,是不同利益,不同‘人’心所汇聚的‘势’。”
“汝之文章,将汉武之‘事’与今时之‘事’比附,却未深究驱动这些‘事’的‘势’从何而来,又因何而变;未剖析身处这些‘势’中的‘人’,其抉择、其局限、其不得已。如此,终究是隔了一层,未能触及根本。”
老先生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让人感到迷茫……
辞别周老,谢慈只觉心头滞闷,想着解解乏,便如往常一般,朝榆林巷方向去了。
还未到巷口,远远便瞧见李记门口,熟悉的招幌在风里轻轻摆动,走得近了,却听到里头传来喧闹声音,似乎聚了不少人。
谢慈心下微异,这个时间,李记通常是比较清静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也不知在说什么,谢慈上前,抬手掀开了棉毡。
点心的香甜气息里,大堂围坐着一桌年轻郎君,约有六七人,身着儒衫,一看便是读书人模样,李怀珠正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笑语嫣然的模样,而桌边那几个郎君,却神情更是各异。
几人多半面露尴尬,低头喝茶,还有一人面皮涨得发红,似乎刚听到了什么不甚中听的话。
谢慈认出其中两人,一个是国子监学子,姓赵,学问尚可,另一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想起来了——韩松。
他昔日诗会上与韩松有过一面之缘,其人颇有诗赋之才,曾与豆腐坊家的女儿有青梅之谊,后来似乎被某位官家的小娘子看中,此风流之事,在今年年轻士子中,还引过一些议论……
李怀珠见他进来,眉眼一弯,笑了,“诸位郎君且宽坐,谢二郎,今日还是点心么?”
谢慈忽然出现,几位郎君闻声都转头望来,待看清来人容貌风姿,认出这位便是江宁府解元、今科会元时,几人慌忙起身。
“谢……谢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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